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一。
洛溪浦营地在鞭炮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赵大河天不亮就起来了，带着几个老兵在寨门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地毯。新兵们起得晚一些，被鞭炮声震醒之后，揉着眼睛走出营房，看到满地的红纸屑和门口的“欣欣向荣”对联，一个个咧嘴笑了。
亓官玉起得早。他洗漱之后，穿上了那件石青色绸袍，但今天系了一条新的丝绦，腰间挂了一块玉佩，是周世杰送的，不算名贵，但成色不错。
“掌柜的，今天先去哪？”马如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先去番禺县衙。给刘世昌拜年。”
“刘世昌？他不是县丞吗？正八品的小官，也要去？”
亓官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如龙立刻闭嘴了。他已经学会了——亓官玉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不懂，是因为你还没到他那个高度。
礼物是周世杰准备的。给刘世昌的是一套亓官记的酒——白玉烧、竹韵、百花酿各两瓶，外加二包上好的武夷岩茶、二匹苏绣的绸缎，两锭十两纹银。总价值不到四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送多了，像行贿；送少了，像打发叫花子。
亓官玉带着马如龙和两个老兵，坐船去了广州城。
番禺县衙在城南，离怀远驿不远。初一的县城很冷清，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茶楼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
刘世昌在县衙后院的家里接待了亓官玉。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也许是过年的缘故，也许是亓官记的礼物的缘故。
“亓掌柜，新年好。坐，坐。”
亓官玉抱拳行礼，奉上礼物。
“刘大人，新年吉祥。亓官记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刘世昌看了看礼物，笑着收下了。他没有推辞。
在这个位置上，过年收礼是规矩，不收才不正常。
“亓掌柜，最近生意如何？”
“托大人的福，还过得去。”
刘世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亓官玉心头一紧的话。
“亓掌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年前，有人往广州府递了一份状子，告你私占官地、私采矿山。”
亓官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不变。
“哦？什么人递的？”
“不知道。状子是匿名的。广州府的刘知府看了，说证据不足，给压下来了。”
刘世昌放下茶杯，看着亓官玉，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亓掌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亓官玉一下子沉默了。
“多谢刘大人提醒。亓官记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怕人告。”亓官玉抱拳施礼，硬着头皮说。
刘世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意思很明显——送客了。
亓官玉站起来，抱拳告辞。
走出县衙的时候，马如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掌柜的，刘世昌说的‘不该得罪的人’，是不是陈家？”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匿名状子。私占官地。私采矿山。
陈翀动手了。
。不是在江湖上动手，三义帮的教训让他知道，江湖上的手段对付不了亓官记。
他是在官面上动手。不是直接告，是匿名告。不是告一个罪名，是告两个罪名。不是自己出面，是让别人替他出面。
这就是陈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
“走。下一家。”亓官玉沉着说道。
正月初二，亓官玉去拜访了梁炳坤。
梁氏酱园在后院的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亓官玉吃饭。菜不多，但很精致，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老火靓汤。
当然，还有一道菜，酱爆海螺，这是用梁家秘制酱料烹制的。
梁炳坤亲自下厨，他的手艺比他的酱还好。
“亓掌柜，新年好。来，尝尝我的手艺。”
亓官玉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姜葱酱，放入口中。鸡肉鲜嫩，鸡皮爽滑，姜葱汁的味道恰到好处。
“好。梁掌柜好手艺。”
梁炳坤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亓官玉夸他，而是因为，他的酱油卖疯了。
“亓掌柜，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特级酱油的产量，我想翻一倍。”
“翻一倍？市场吃得下吗？”亓官玉放下筷子，有点担心的问。
“吃得下。广州城十二家酒楼跟我签了长期订单，澳门佛朗机人那边每个月要五百瓶，还有肇庆、佛山、东莞的客商……，货不够卖，真不够卖。”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酱油的供应，能跟上吗？”
“能。只要亓官记不断供，梁氏酱园就能一直卖。”梁炳坤信心十足地说。
亓官玉点了点头。
“好。翻一倍。”
梁炳坤大喜，端起酒杯，敬了亓官玉一杯。
酒过三巡，梁炳坤的话多了起来。他压低声音，凑近亓官玉，说了一句让亓官玉没有想到的话。
“亓掌柜，我听说，陈家的人在肇庆那边活动。”
“活动什么？”亓官玉心里一动。
“矿山。云浮的硫铁矿，朝廷的批文还没下来，但陈家已经在运作了。陈翀跟两广总督府的人走得近，听说已经递了申请，要拿下云浮矿的开采权。”
亓官玉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显示他脑袋里正在疾速运转。
云浮的硫铁矿？他要制硫酸，就离不开硫铁矿。如果陈家拿下了云浮矿的开采权，就等于掐住了他化工产业的脖子。
“梁掌柜，这个消息，从哪来的？”亓官玉问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肇庆做生意，听他们说的。”梁炳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亓掌柜，陈翀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他在广州经营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都有路子。你跟他斗，要小心。”
亓官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陈翀为什么要拿下云浮矿？陈家不做化工，不做硫酸，不做味精。他们拿下云浮矿，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让亓官记用不了。
这是釜底抽薪。
比在洛溪浦买地更狠。买地只是锁死了亓官记的发展空间，拿矿却是断了亓官记的命脉。没有硫铁矿，就没有硫酸。没有硫酸，就没有盐酸。没有盐酸，就没有味精。没有味精，亓官记就少了一条腿。
亓官玉放下酒杯，站起来，抱拳告辞。
“梁掌柜，多谢款待。我先走了。”
梁炳坤愣了一下，不解地说：“亓掌柜，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有急事。”
亓官玉快步走出梁氏酱园，马如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掌柜的，怎么了？”
“回洛溪浦。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