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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岭南,斩断西方伪史- 第48章 天涯-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8章 天涯
    万历十四年,三月二十八。琼州。

    船在海上走了整整半个月。

    从肇庆到广州,换海船,过琼州海峡。

    三月的南海风浪不大,但船小,颠簸得厉害。押送的差役吐了一路,亓官玉倒没事——这具身体在戚家军的水师里练过,不怕浪。他只是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海。海水从浊黄变成碧绿,从碧绿变成深蓝,天从灰蒙蒙变成瓦蓝瓦蓝,云从厚厚的一团变成薄薄的一缕。

    琼州到了。

    船在琼州府城的码头靠岸。亓官玉被从船舱里带出来,木枷还在,铁链还在,身上的青布直裰已经被海风吹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牛的、卖鱼的、拉车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戴木枷的犯人,在琼州不是什么稀罕事。

    两个差役把他交给了琼州府衙的接收官吏,办了交割,拿了回执,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急着回广州,不想在这个瘴疠之地多待一天。

    琼州府衙的官吏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翻了翻公文,看了看亓官玉,又看了看公文,说了一句:“清澜卫所。走吧。”

    亓官玉没有问。他跟着那个官吏走出府衙,上了一辆牛车。牛车慢悠悠地走着,出了城,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

    路两边是茂密的丛林,椰子树、香蕉树、棕榈树,层层叠叠的绿色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绿都倒在了这座岛上。空气又热又湿,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布捂在脸上。亓官玉的直裰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牛车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地方。

    清澜。

    清澜卫所坐落在海边,一片低矮的土墙围着一个不大的营盘。营盘里有几排茅草屋,屋前晒着渔网和咸鱼,几个光着膀子的士兵蹲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海。

    看到牛车过来,他们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卫所的把总姓马,叫马国梁,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胖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鸳鸯战袍,腰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腰刀。

    他坐在签押房里,翘着腿,嘴里嚼着槟榔,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亓官玉?”马国梁看了看公文,又看了看亓官玉,把槟榔渣吐在地上。

    “充军?还是卫所出身的?”

    亓官玉站在签押房中间,木枷已经卸了,但铁链还在。

    “是。登州卫军户。”

    马国梁“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登州卫,那是戚继光的老家。这个人的来头,不简单。

    “亓官玉,我跟你说清楚。你这不是普通充军。你是发配琼崖,终身劳役。没有军饷,没有假期,没有升迁。死了,就地埋。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马国梁点了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大!带他去三号棚。明天开始,跟船出海打鱼。”

    门外走进来一个黑瘦的士兵,三十来岁,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了亓官玉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亓官玉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签押房。

    三号棚在营盘的最东边,靠着海。棚子是茅草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爬着几只蟑螂。

    棚里已经住了五个人,看到亓官玉进来,都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去了。没有人问他是谁,没有人跟他说话。在这个地方,新来的人不值得关注。

    刘大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空地说:“你的。”

    然后转身走了。

    亓官玉蹲下来,把那块干草拢了拢,把随身带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味精、一小袋银子,放在草上。银子和味精是马如龙偷偷塞给他的,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他坐在干草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棚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椰子树沙沙的响声。天黑了,棚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亓官玉没有睡。

    他在想事情。

    充军,终身劳役,卫所。

    他是卫所出身,太知道这里的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