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注意到了。
他从来不凑热闹，也从来不放松警惕。今天虽然是端午，但他还是按照惯例，在营地里巡查了一圈。灶台、仓库、水井、寨墙、水门——每一处都看了，每一处都正常。然后他爬上了寨墙，朝洛溪河方向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
沈铁在戚家军里干了十五年，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哨长，靠的不是勇猛，勇猛的人很多。他靠的是眼睛。
他的眼睛能在几百个人中一眼看出谁是生面孔，能在混乱的战场上分辨出敌我的旗帜，能在漆黑的夜里看清远处的船影。
今天，他的眼睛告诉他：河上有问题。
龙舟赛很热闹，船很多，人很多。但在那些穿着各色背心、戴着各色头巾的桨手中间，有几个人的打扮不一样。他们穿着普通的短褐，混在岸上的人群里，但他们的眼睛不看龙舟，看的是亓官记的营地。
沈铁蹲下来，借着寨墙的垛口掩护，仔细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数了数：岸上有十二个，河上有八条小船不是龙舟——船身没有彩绘，桨手没有统一着装，船头没有龙头。这些船混在龙舟中间，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铁从寨墙上下来，快步走向账房。
周世杰听完沈铁的话，手里的粽子掉在了地上。
“多少人？”
“岸上至少十二个。船上至少八十个。加起来近百人。”沈铁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紧张。
“他们有刀。我看到了。藏在衣服底下。”
周世杰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近百人的突袭。端午节。龙舟赛。大部分人放假。值哨的新兵在走神。营地里只有不到一百个老兵，其余都是新兵。新兵没有实战经验，真打起来，能顶什么用？
“沈哨长，你能确定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不能确定。但我不会等确定了再动手。”
周世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赵大河！”
没有人应。赵大河在金利。
周世杰想起来了。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赵大河不在。林泗不在。亓官玉不在。金利那边需要人盯着，赵大河和林泗都在那边。洛溪浦这边，只有他、沈铁、孙铁柱。
“沈哨长，去把孙哨长叫来。再把所有老兵集合——不，不要集合。让老兵们分散在营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手里要拿着刀。新兵，让他们回营房待着，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沈铁转身走了。
周世杰站在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
他是哨长出身，在蓟镇打过蒙古人，在浙江剿过倭寇。他不怕打仗。但今天，他不是在戚家军的队列里，他是在亓官记的营地里。他手里没有战马，没有火炮，没有城墙。他只有一百个老兵和几十个新兵。
而他面对的，是近百个亡命之徒。
“来人。”周世杰喊了一声。
一个老兵从旁边跑过来。
“去码头，把所有的船都撤到对岸去。一条不留。再把水门关上，加两道门闩。”
老兵跑了。
周世杰转身走进账房，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摸出一把刀。那不是腰刀，是一把戚家军的制式长刀，刀身三尺，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黑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这是他跟了戚继光十五年用的刀，发配广东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藏在柜子底下，从来没有用过。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中闪了一下。
“今天，再用你一次。”周世杰低声说。
巳时，龙舟赛进入了高潮。
两条最快的龙舟并驾齐驱，桨手们拼尽全力，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两岸的观众疯狂地呐喊助威，有人跳进了水里，有人点响了鞭炮，有人把粽子扔进了河里。
混乱中，那八条小船慢慢地靠近了亓官记的码头。
码头上没有人。船已经被撤走了，水门紧闭。码头的石砌驳岸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白鹭在悠闲地散步。
刘猛蹲在第一条小船的船头，眼睛盯着水门。
水门是营地唯一的薄弱点。门是木头的，虽然包了铁皮，但经不住猛撞。只要撞开水门，船就能直接开进营地内部。到时候，近百个弟兄从船上跳下去，亓官记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撞。”刘猛低声下令。
八条小船同时加速，朝水门冲去。
就在这时，水门上方忽然出现了十几个人。
沈铁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弩。弩是戚家军的制式装备，射程百步，穿透力强，能射穿两层皮甲。他的身后是十几个老兵，每人一把弩，箭已经上弦，瞄准了河面上的小船。
“放。”
十几支弩箭同时射出，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准确地落在第一条小船上。
三个海匪被射中，惨叫着掉进了水里。船速慢了下来。
刘猛趴在船底，箭矢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他没有慌，他在等，等岸上的人动手。
岸上，那十二个扮成看客的海匪，听到了水门方向的动静，从怀里抽出刀，朝营地的寨门冲了过去。
但他们刚冲到寨门口，就发现寨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门板是厚木板包铁皮，刀砍不动，斧劈不开。他们只能站在门外，干瞪眼。
刘猛骂了一句娘。
他低估了亓官记的防御。他以为端午节大家都松懈了，他以为亓官记的人都在吃粽子看龙舟，他以为这次突袭能轻松得手。但他错了。
沈铁从来没有松懈过。周世杰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
“撤！”刘猛大喊。
八条小船开始掉头。但掉头需要时间，而沈铁不给他们时间。
第二轮弩箭射来，又三个海匪落水。第三轮，又两个。河面上漂着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一片水域。
刘猛的小船终于掉过了头，拼命朝下游划去。其余七条小船跟在后面，狼狈逃窜。
岸上的十二个海匪看到船队跑了，也慌了。他们扔下刀，混进看热闹的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沈铁放下弩，看着那些逃跑的小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扫战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