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马如龙的船在琼州府城的码头靠了岸。
他没有走清澜卫所的路子——清澜卫所有马国梁，有刘大，有太多眼睛。
他直接去了琼州府城，找了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然后托人给亓官玉带信。
带信的人是个卖鱼的商贩，常年在清澜和琼州之间跑。马如龙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把信送到清澜卫所，亲手交给一个叫亓官玉的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掌柜的，我来了。在琼州府城悦来客栈。等你。马如龙。”
五月初九，傍晚，亓官玉出现在了悦来客栈的门口。
他瘦了。在清澜卫所待了一个多月，每天出海打鱼，风吹日晒，皮肤黑了不少，脸上的线条更硬了。但他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马如龙看到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掌柜的……”
亓官玉走进房间，关上门，上下打量了马如龙一眼。
“你怎么来了？洛溪浦那边怎么样？”
马如龙把周世杰的信递给他。亓官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信上写了白糖的产量、酒的销量、味精的客户情况、陈家的价格战、金利高炉的进展。最后，周世杰加了一行字：“一切安好，勿念。”
亓官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马哨长，洛溪浦真的‘一切安好’？”亓官玉盯着马如龙问了一句。
马如龙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隐瞒，如实说道：
“掌柜的，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端午节那天，吴筠派人打洛溪浦。一百二十个人，从水路和陆路同时进攻。”
亓官玉的手指停住了。
“结果呢？”
“沈哨长发现了，提前做了准备。水门没撞开，寨门没攻进去。我们伤了三个弟兄，杀了十几个海匪。吴筠的人退了。”
亓官玉脸色沉了下来，皱着眉头说道：
“周世杰的信里没有写这件事。”
“他说…，他说不想让你担心。”马如龙结结巴巴地说。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琼州城。天快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小贩在收摊，远处有炊烟升起。
“马哨长，你回去告诉周世杰，仗不是这么打的。”亓官玉认真的说道。
马如龙愣了一下，打胜仗还不行？
“掌柜的，你的意思是……”
“吴筠打了一次，就会打第二次。第二次打不下来，就会打第三次。他不会停。除非……，我们让他停。”
“怎么让他停？”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马如龙。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找到他的老巢。打掉他的船队。杀了吴筠。”亓官玉一字一句地说道。
马如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有点不相信了。
“掌柜的，我们在广州、肇庆两地，你在清澜卫所……”
“我在清澜卫所，但我没有废。”亓官玉的声音低沉有力。
“这一个月，我在海上打鱼，不是白打的。清澜卫所附近的海域，我摸了一遍。从清澜到万山群岛，有一条海路，可以走小船，浪也小，官府的巡逻船不走。”
马如龙的眼睛亮了起来。
“掌柜的，你是说……”
“我说的是……，等我回去。等我回去，带上赵大河、林泗，带上虎蹲炮，带上戚家军的兵。我们去找吴筠，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亓官玉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马如龙带来的白玉烧，拔开瓶塞，倒了两碗。
“喝酒。”他大声说。
马如龙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辣，但他的心里很暖。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等朝廷的赦令。等顾宪成在朝中帮我说话。等……，皇上哪天心情好。”
马如龙的碗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亓官玉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碗。
“等。但不是在清澜卫所干等。我在这里，也有事要做。”
“什么事？”
亓官玉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琼州城，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硫磺。琼北有硫磺矿。硫磺是做硫酸的原料。有了硫酸，就能做盐酸。有了盐酸，就能做味精。有了味精——亓官记就能把陈家的酱油坊全部挤垮。”
马如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看着亓官玉，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永远不会被打倒。
在洛溪浦不会，在金利不会，在清澜卫所也不会。
五月初十，马如龙离开了琼州。
他走的时候，亓官玉送他到码头。天还没有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船影若隐若现。
“马哨长，回去告诉周世杰，洛溪浦的防务，要加强。寨墙上要加弩箭，水门后面要架炮。新兵要训练，不能让他们闲着。老兵要轮值，不能让他们累垮。”
“记住了。”
“还有，告诉赵大河，高炉不能停。铁要继续炼。钢要继续试。等我回去的时候，我要看到第一炉钢。”
“记住了。”
“另外，你秘密去一下佛山，找两个铸炮师。银子给够，三年不能回家！”亓官玉又说道。
马如龙一愣，嘴巴张大了合不拢。他望着亓官玉，呆了半晌，一下子明白了，猛地点点头。
“还有……”亓官玉顿了一下，道“告诉弟兄们，我在琼崖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欺负。让他们放心。”
马如龙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上了船。
船开了。马如龙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亓官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中。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天之间。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手里还捏着周世杰的那封信，信上说“一切安好”。但他知道，一切并不安好。吴筠在打洛溪浦，陈家在进行价格战，金利的高炉还在试验阶段，亓官记的五百多号人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
而他，被关在琼崖，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能什么都做不了，必须要动。
亓官玉转过身，走回了清澜卫所的方向。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硫磺矿、海盐、石灰石。琼崖有的是资源。他要在这座岛上，建起一座新的基地。不是替代洛溪浦和金利，而是一个备份——一个陈家够不着、吴筠打不到、朝廷想不到的备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前一世知道的道理。。
也是他从这场危机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五月十五，洛溪浦。
周世杰收到了马如龙从琼州带回的口信。他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训练的新兵，思考了很久。
“沈哨长，”他喊了一声。
沈铁从寨墙上下来，身上还挂着弩箭。
“掌柜的说，洛溪浦的防务要加强。寨墙上要加弩箭，水门后面要架炮。”
沈铁点了点头。
“还有……，掌柜的说，等他回来。”
沈铁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了寨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世杰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天空。五月的岭南，天很高，云很淡，阳光很烈。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但他没有擦。
他在想，亓官玉在琼崖，是不是也在看同一片天。
远处的洛溪河上，几条龙舟还在训练。端午虽然过了，但各村的人还在为来年的龙舟赛做准备。桨手们喊着号子，桨叶齐刷刷地入水，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一切都很平静。
但周世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吴筠不会善罢甘休。陈家不会收手。亓官记的路，还很长。
但路再长，也要一步一步走。
周世杰转身走进账房，坐下来，翻开账本，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