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官员来过一次，带着几个差役，说是要查验工坊的图纸。
亓官玉让戚兴把图纸搬出来，摊在桌上。工部的官员看了半天，看不懂高炉的结构，也看不懂转炉的构造，更看不懂那些标注着尺寸和符号的图纸。随便问了几句，回去了。
兵部的官员也来过一次，说要查看亓官记的兵器。赵大河把他们领到仓库门口打开门，里面堆着钢刀和火药。兵部的官员脸色不太好，说你们怎么有这么多兵器？赵大河说是防海盗用的，白藤江口海盗多，没有兵器货被抢了谁负责？
兵部的官员追问你们有多少炮，赵大河竖起两根手指，说两门。兵部的官员看了一眼炮位上的钢炮，又看了看赵大河的脸色，没再追问。
这些官员走后的当天夜里，亓官玉把赵大河叫到账房。
“赵哨长，炮不能全摆在明处。挑四门最好的，藏到仓库地下。火药分一半藏到营房后面的地窖里。明面上只留需要的量。安南的官府没看到、没查到，是他们的事。哪天他们想查了，也查不到那么多。”
赵大河点点头，连夜办了。
四
升龙皇城里，国主莫茂洽也听到了消息。
莫茂洽是莫朝第三代国主。莫朝从他爷爷莫登庸开始，到他已经传了三代。他爷爷在位的时候，莫朝控制着整个安南。到了他爹手里，黎朝的人打回来了，占了清化、义安。现在南北两朝对峙，谁也灭不了谁，打了快二十年了。莫茂洽这些天正为南边的战事发愁。黎朝的军队又打过来了，清化前线的军报一天三封，每封都说缺粮、缺饷、缺兵器。
工部尚书奏报：有一伙大明商人在白藤江边建铁厂、铸炮，人数上千，请示国主如何处置。莫茂洽想了想，问道：“他们铸的炮，比咱们的佛朗机炮如何？”工部尚书说没见过。莫茂洽说让他们献一门炮来看看。兵部尚书说那些人是大明的商人，在安南经商，无权铸炮。莫茂洽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大明商人无权铸炮？咱们自己铸的炮打不过黎朝，还不许别人铸炮？”兵部尚书不敢说话了。莫茂洽最终决定：先不要动他们。派人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们的炮真的好，或许可以买几门。
亓官玉知道有人盯着他。工地外面多了几张生面孔，升龙城里的差役也来得勤了。
他没有慌，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只是让巡逻的人多加几道岗，让令浅进城的时候多带几个人，让戚兴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怕麻烦，他只是在等。
这天傍晚，亓官玉站在高炉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图纸，比对着炉膛的尺寸。高炉快封顶了，耐火砖砌到了最后一层，炉膛内壁光滑平整，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
戚兴从下面爬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东家，林佑安让人送来的。升龙城里有人在打听亓官记的事。”
亓官玉接过信看了一遍，林佑安写得很简单：升龙府尹阮文绍派人查过亓官记的底细，查到了你在大明的案底，知道你在山东有海捕文书，也知道你在广东被勒令停业的事。阮文绍没有声张，但也没有压下去——他已经把亓官记的情况报给了莫朝朝廷。
至于国主莫茂洽是什么意思，林佑安没有打听出来。
亓官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继续看图纸。
戚兴站在旁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亓官玉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会，先开了口。
戚兴愣了一下，亓官玉一边把图纸卷好一边说：“安南人知道亓官记的底细，也没什么。知道我们在大明待不住，才来的安南。知道亓官记被朝廷赶，手里还有上千人，几十门炮。他们知道了，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他拍了拍戚兴的肩膀，笑道：“有时候底细被摸清了，反而是好事。对方知道你不好惹，就不会来惹你。”
七月下旬，亓官记的工地上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升龙府衙的一个通判，姓黎。
他带着两个随从，坐着轿子来的，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看高炉，看了看码头，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工人。临走的时候找到亓官玉，说国主听说亓官记铸的炮很厉害，想买几门。
亓官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莫朝要买炮，黎朝知道了也会来买。两朝打仗，谁拿到亓官记的炮，谁就占上风。亓官记可以卖给出价高的一方，但他不想卷入安南的内战。
他把想法对黎通判说了：亓官记在安南做买卖，不偏袒任何一方。炮可以卖，但不能用亓官记的炮去打亓官记的生意。黎通判没有听懂，亓官玉也没有再解释。
黎通判走了，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轿子渐渐远去。
令浅从后面走过来，腋下夹着棋盘。
“掌柜的，莫朝要买炮，卖不卖？”
亓官玉看着江面上那片波光，声音低沉道：“卖。但价钱要谈。亓官记的炮不是佛朗机炮，比佛朗机炮打得远，打得准，不炸膛。这个价，比佛朗机炮贵三倍。”
令浅的手抖了一下，有点不相信地说道：“掌柜的，贵三倍——他们肯买吗？”
“他们现在不肯。等黎朝买了，他们就肯了。”
亓官玉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着令浅道：“告诉林佑安，让他给黎朝那边也递个话。亓官记的炮，谁出价高，卖给谁。”
令浅沉默一会儿，把棋盘夹得更紧了，转身走了。
七月底，赵大河来找亓官玉。他站在账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掌柜的，弟兄们让我问你一句话。”
亓官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
“弟兄们想知道，以后咱们还回不回广东？”
亓官玉看着赵大河，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眼底有期待，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发涩地答道：“赵哨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旗从黑旗换成红旗吗？黑旗是给大帅戴孝。戴了一年，够了。大帅在天上看着我们。他在蓟镇守了十六年，把鞑子挡在长城外面。他在浙江杀了那么多倭寇，保了一方百姓平安。他把一辈子都给了大明。可他最后什么下场？被罢职，回家，躺在病床上等死。”
亓官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亓官记在广东做买卖，谁都可以来踩一脚。陈家可以踩，张诚可以踩，连番禺知县都可以踩。到了安南，我不想再忍了。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让亓官记的弟兄们挺直腰杆活着。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白藤江，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江水哗哗地流，不知疲倦。
戚继光为他指了路，他如今要把这条路踩实，踩宽，踩成亓官记的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河，语气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不去了——那是以前的想法。”
赵大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彩。
亓官玉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安南不是我们的家。广东才是。大帅的坟在山东，亓官记的根在岭南。我们是被逼出来的，不是逃出来的。等亓官记足够强大，强到大明朝廷不敢动我们，强到张诚之流听见亓官记三个字就睡不着觉——到那时候，我们回去。不是求他们让我们回去，是堂堂正正走回去。”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北方——白藤江入海的方向，海那边是广东，是金利，是洛溪浦，是大明。
“赵哨长，告诉弟兄们：安南是驿站，不是终点。亓官记总有一天要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把高炉建起来，把钢铸出来，把炮造出来。等我们足够强了，谁也不能再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
赵大河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抱拳，声音有些发哽：“掌柜的，我这就去告诉弟兄们。亓官记——总有一天要回去。”
亓官玉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