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四月下。安南，白藤江。
布厂织出来的布越堆越高，陈仲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布是好布，纱线匀，织得密，但颜色不行。
蓝布洗两水就泛白，红布晒几天就发粉，青布穿半个月就花里胡哨。染坊里的老师傅试了各种法子——多加染料、多煮几遍、用明矾固色，都不管用。染缸里的布捞出来时颜色鲜亮，晾干了就灰扑扑的，下了水就原形毕露。
亓官玉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几匹褪了色的布，只能是苦笑着摇摇头。
天然染料就是这样，靛蓝靠发酵，红花靠浸泡，根本染不牢，颜色也单调，翻来覆去就是蓝、红、黄几种。他想起前世在化工厂里见过的那些合成染料——苯胺紫、偶氮红、酞菁蓝，颜色鲜艳得晃眼，洗几十遍都不掉色。
他转身走回了账房。
炼铁厂那边，梁恒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高炉日夜不停地烧，焦炭每天要耗掉几千斤。炼焦炉的烟囱昼夜不停地冒烟，烟是黄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梁恒只要焦炭，不要那些又黑又稠的液体。那些液体从炼焦炉的管道里流出来，顺着沟槽流进地下的池子里，越积越多，黑糊糊的像墨汁，泛着紫色的荧光，闻起来让人头晕。
亓官玉蹲在池子边，用一根竹竿搅了搅那层粘稠的液体。煤焦油——二十一世纪的化工宝库。
苯、甲苯、二甲苯、萘、蒽、酚，都是从这黑糊糊的东西里炼出来的。他用竹竿挑了一点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被呛得咳了好一阵。
赵大河站在他身后，捂着鼻子问亓官玉：“掌柜的，这…这黑乎乎的东西有什么用？”
亓官玉转头看着他，商深莫测地说道：“这比焦炭值钱一万倍！”
赵大河又被雷到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亓官玉让戚兴在炼焦炉旁边搭了一间小屋，屋里砌了一座小灶，灶上架着一口铜锅。铜锅是从佛山定制的，锅盖是密封的，锅盖上连着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的另一端插在一个陶罐里。
这是一套蒸馏装置——煤焦油在铜锅里加热变成蒸汽，蒸汽顺着铜管流到陶罐里冷却，又变成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亓官玉把池子里的煤焦油舀了一桶倒进铜锅里，封好锅盖。灶膛里点火，火不能大，文火慢慢烧。铜锅里的煤焦油开始沸腾，蒸汽顺着铜管往外跑。陶罐里的冷凝管是凉的，蒸汽碰到冷的管壁就凝成了液体，滴答滴答地落进罐底。
最先出来的是轻油，淡黄色，稀薄，像水一样。
亓官玉用滴管吸了一点，点着了——火苗蹿起老高，烧得很旺。轻油里主要是苯和甲苯，是合成染料的关键原料。
接着出来的是中油，黄褐色，稠一些。再然后是重油，黑褐色，很稠。最后剩下的是沥青，黑硬，像石头一样。
亓官玉把轻油单独收集起来，换了一个干净的陶罐。轻油要再蒸一次，把苯和甲苯分开。苯的沸点低，先出来；甲苯的沸点高，后出来。
亓官玉盯着陶罐里那些无色透明的液体——苯，有特殊的气味，闻多了头晕；甲苯，气味和苯差不多，但更刺鼻。他小心地把苯和甲苯装进陶瓶里，塞紧瓶塞，贴上标签。
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苯硝化，制取硝基苯。亓官玉从仓库里搬出硫酸和硝酸。硫酸是金利用硫铁矿烧出来的，硝酸是硫酸和硝石反应得到的。他把硫酸倒进陶碗里，慢慢滴入硝酸，边滴边搅。两种酸混合在一起冒起白烟，温度急剧上升。亓官玉用冷水给陶碗降温，等温度降下来，才把苯一滴一滴地加进去。
苯一接触到混酸，碗里的液体立刻变成了淡黄色，温度又升高了。
亓官玉小心翼翼地搅动着，不敢快，也不敢慢。苯在混酸中发生硝化反应，生成硝基苯，淡黄色的油状液体沉在碗底。他把硝基苯分离出来，装进另一个陶瓶里。
硝基苯需要还原。亓官玉把硝基苯倒进瓷玻璃皿里，加入铁屑和盐酸，加热。玻璃皿里翻腾着，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褐色，再变成了灰黑色。蒸汽刺鼻，呛得他直咳嗽。反应完毕，玻璃皿里是苯胺的盐酸盐，加碱中和，苯胺游离出来。淡黄色的油状液体，比硝基苯更稠，气味也更刺鼻。
苯胺——合成染料的核心原料。
亓官玉把那瓶淡黄色的苯胺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金子。
苯胺紫是历史上第一种合成染料，染在丝绸上鲜艳夺目，洗不掉，晒不褪。
亓官玉没有丝绸，他有一块白棉布。他把苯胺倒进陶碗里，加入重铬酸钾——重铬酸钾是从铬铁矿里熬出来的，他在金利的时候就让沈铁准备了一些。苯胺在重铬酸钾的氧化下，颜色从淡黄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深紫。
亓官玉把白棉布浸进去，紫色的液体在布面上慢慢洇开。布捞出来，在清水里漂洗，紫色的布在水里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水洗不掉色。布晾干了，紫色鲜艳夺目，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亓官玉把这块紫色的布拿到账房门口，对着阳光看。
赵大河走过来，眼睛一亮，好奇他问道：“掌柜的！这色儿太正了！是哪来的？”
亓官玉微微一笑说：“就是那天我跟你说的，比焦炭值钱一万倍的煤焦油里变出来的。”
赵大河盯着那块布看了半天，一脸惊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和那又黑又臭的煤焦油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逗我玩儿呃！”他心里猜测着。
陈仲把染坊里那几口染缸旧染液全倒了，换上亓官玉配的合成染料。
第一锅布出缸的时候，整个染坊都安静了，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布是红色的，不是红花泡出来的那种暗红，是鲜艳的、亮堂堂的、像血又像火的红。布在清水中漂洗，水是清的，没有掉色。布晾在竹竿上，风一吹，红得像一面旗帜。
安南兵们围过来看。他们没见过这种颜色。有人伸手摸了摸，缩回去又在衣角上蹭了蹭。
赵大河从竹竿上割下一块红布，缠在刀柄上，刀光一照，红得耀眼。
他挥挥手中的刀，兴奋的说：“掌柜的，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多少钱一匹都有人抢。”
亓官玉也是满心欢喜，笑着说：“出价最高的不是商人，是莫朝国主，是黎朝的将军，是缅甸的国王，是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荷兰人。”
亓官玉把紫色的布、红色的布、蓝色的布各裁了一匹，送去了升龙城。
莫茂洽收到那三匹布的时候，正在勤政殿里跟大臣们议事。亓官玉送来的锦盒让他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他打开锦盒，紫色的布像暮色中的天空，红色的布像火焰，蓝色的布像深海。
他把紫色的布捧在手里，丝绸都没有这么艳。
递过去给宰相看，问道：“亓官玉这东西要卖多少钱？”
宰相端详了半天，摇摇头说：“没有开价。亓官玉说这是样品，国主喜欢，亓官记就供货。”
莫茂洽把布放下，说了一句：“让他供货，价钱随便开。”
亓官玉没有急着卖染料。染料的产量还小，煤焦油每天只能蒸几锅，苯胺的产率也不高。他把染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添了十几口染缸，又让赵明专门烧了一批玻璃坛子用来装染料。玻璃坛子透明，紫色的染料装在玻璃坛子里，紫莹莹的，摆在货架上就是最好的招牌。
周世杰从广州来信，问亓官玉那种紫色的布什么时候能运过去。广州城的布商都疯了，说安南那边出了一种新布，颜色从来没见过的。
亓官玉在回信上只写了两个字：“快了。”
亓官玉晚上坐在江边，看着白藤江的江水。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站起来走回了账房。灯亮了，又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