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五月初。安南，白藤江。
铜料堆满了仓库。从升龙城买来的，从黎朝那边偷偷运来的，还有从澳门佛朗机人手里换来的。
铜锭码得像一座小山，黄澄澄的，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梁恒蹲在铜料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铜锭翻来覆去地看。他铸了半辈子炮，铁炮铸过，钢炮也铸过，从没用铜铸过炮。
铜贵，一门炮的铜料够铸三门铁炮，不值当。但亓官玉要的是后膛炮——炮管是钢的，炮闩是铜的。铜软，有韧性，在高温高压下不会跟钢粘在一起。
亓官玉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炮尾那个楔形炮闩说：“炮闩不是铁的，是铜的。”
梁恒搞不懂了，这超出了他的过往认知。连忙问：“为什么？”
亓官玉笑着说：“铁和钢在高温下会咬死，铜不会。装炮弹的时候，炮闩拉开，炮弹从后面塞进去，炮闩推上，拧紧。从后面装弹，不用把炮推到炮口装填，快得多，安全得多。”
梁恒皱着眉头把图纸看了几遍，抱着铜锭走了。
梁恒在炮场上干了半个月。铜闩铸了废，废了铸。铜水浇进模子里，冷出来有气孔，不行；温度不够，铜水没填满模腔，也不行。
第五次，他把铜水烧到白热，浇进预热的铁模里，浇得快，填得满，冷出来没有气孔。
炮闩加工也费功夫。铜闩上的螺纹要跟炮尾的螺纹严丝合缝，差一丝都不行。水力机床派上了用场，镗杆带着刀具慢慢走，一圈一圈地刮。刮了三天，螺纹刮好了。
炮闩推进炮尾，拧紧，严丝合缝。
开花弹也改了。以前的前装开花弹用的是铸铁弹体，黑火药加引线，落地爆炸。后膛炮的开花弹不能再用引线了，炮弹从后面装进去，炮闩一关，引线没处点。
亓官玉在弹体上装了一个铜制的引信，击针在炮弹出膛的一瞬间撞到引信，引信点燃弹体内的雷汞和黑火药。炮弹飞到目标上空，炸了。弹片四散飞溅，比前装开花弹的杀伤半径大一倍。
五月初八，亓官玉把试炮的地点选在了白藤江入海口的一片荒滩上。方圆几里没有人烟，不怕伤着人。
后膛炮架在炮位上，炮管比前装炮长一尺，炮尾那个铜闩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格外扎眼。
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全到了，梁恒带着徒弟们也来了。五百多个弟兄站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靶子设在八百步外。不是木靶，是一堵墙。墙是前几天垒的，一丈高，两丈长，三尺厚，石头和黄泥砌的，比寨墙还结实。
亓官玉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堵墙，喊了一声“放”。
赵大河亲自装弹，开花弹从炮尾塞进去，炮闩推上拧紧。火绳一拉，击针撞到引信，“轰——”
不是前装炮那种闷响，是炸雷，是山崩。火光从炮口喷出，大地在脚下颤抖，不少人捂住了耳朵。炮弹拖着尖啸飞向靶墙，八百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炮弹撞在墙的正中央，炸了。
不是实心弹那种“砰”的一声巨响，是“轰隆”一声闷雷。碎石飞上半空，烟尘腾起像一朵巨大的蘑菇，地面猛地一震，连炮位这边都能感觉到。
硝烟散去，靶墙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残垣，碎石散了一地，像被一只巨掌拍碎的积木。墙后面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几丈宽的大坑，坑底冒着青烟。
赵大河的嘴巴又大大张开合不上了。令浅手里的棋盘掉在地上。梁恒蹲在炮位旁边，手按在地上，感受着大地的余震。五百多个弟兄鸦雀无声，全都愣在原地。
良久，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亓官记，威武！亓官记，威武！
亓官玉站在硝烟里，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一团火。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弟兄们，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弟兄们！有此利器，天下何处不可去？”
回到营地，亓官玉在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他在画一门新炮，这次不是大炮，是一门小炮，类似迫击炮。炮管短，口径大，炮弹从炮口装进去，一松手，炮弹滑到底，击针撞击底火，炮弹飞出去。迫击炮射程近，但弹道弯曲。敌人在山后面，后膛炮打不着，迫击炮能打过去。炮弹从天而降，躲在战壕里、城墙后、山坳里的人，无处可逃。
图纸画完，他叫来梁恒，把图纸递过去。梁恒看着图纸上那根短粗的炮管，愣住了。
亓官玉收起笑客，认真地说：“这个东西叫迫击炮。别看炮管短，越短越难铸。炮膛要光滑，炮弹要跟炮膛严丝合缝，差一丝炮弹就卡在炮管里出不去。慎之！慎之！”
梁恒把图纸收好，重重的点点头，说了一句“我试试”，转身走了。
亓官玉不知道的是，他账房里那些图纸、炮场上那些后膛炮、靶场上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早已通过一双双眼睛传进了升龙皇城。
五千安南兵里有莫朝的细作。亓官玉知道，但他没有查。在这个地方招兵买马，莫朝不派人盯着才怪。
他只是让赵大河留意那几个人的动向，但不能动他们。莫朝要看，就让他们看。亓官记的本事，不怕人看。
细作们把看到的一切都报了上去——火帽枪装填快，不怕风雨，射程比鸟铳远一倍；后膛炮从后面装弹，打一发只要几息；开花弹落地爆炸，弹片杀伤数十步；亓官玉在画一种新炮，没人见过的那种；五千兵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
消息传到升龙皇城，莫茂洽正在勤政殿里批阅奏章。他看着那份密报，脸色变了好几变。
宰相站在旁边，小心问道：“陛下，亓官玉可有异心？”
莫茂洽摇头，带着一丝不甘说：“亓官玉若有异心，就不会让那些细作活着走出来。亓官记的火帽枪一响，莫朝的兵能挡住吗？后膛炮一响，升龙城的城墙能挡住吗？开花弹一炸，朕的勤政殿还能站着吗？”
宰相的脸色变得苍白。不敢说话。
莫茂洽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城的城墙，城墙外面是升龙城，升龙城外面是白藤江。亓官玉在白藤江边。他背对着宰相，声音有些发涩，开口道：“幸亏朕跟亓官玉联了姻。幸亏朕没有惹他。否则，朕这个皇位，坐不了几天了。”
他转过身，下了一道旨意：从今天起，亓官记在白藤江边的工坊、炮场、营房，莫朝的官府不得踏入一步。亓官记的人出入升龙城，不得盘查。亓官记的货物，不得征税。
宰相想问一句为什么，但看到莫茂洽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白藤江边，已经是两天后了。亓官玉看着莫朝传来的公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莫茂洽怕了。亓官记的后膛炮还没上战场，莫茂洽就坐不住了。等迫击炮铸出来，等火帽枪装备全军，等五千兵练成精兵——到那时候，莫茂洽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亓官玉把公文放在桌上，叫来赵大河。
”士兵们练得怎么样了？”这是亓官玉最关心的问题。
赵大河立刻来了精神，高兴的说：“掌柜的，这帮小子还行！刀法有模有样了，火帽枪也练得差不多了，只有后膛炮还在练。”
亓官玉听后，满意的说：“赵哨长，还要加快，后膛炮不用练太多，开花弹会装就行。”
赵大河一听，心里面一喜，连忙问：“什么时候打黎朝？”
亓官玉说：“快了！秋天。秋天稻子收了，粮食够吃，天也不那么热了。咱们就出兵！”
赵大河咧着嘴笑了，抱拳走了。
亓官玉一个人在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海图、图纸、公文、信件堆了一堆。
他把后膛炮的图纸从最底下翻出来，看着图上那根炮管。铜闩、膛线、开花弹，这件利器已经握在手里了。
他忽然想起在登州的时候，南北标行的镖师们问他的那句话——东家，你什么时候回广东？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等亓官记的船造好，等亓官记的兵练好，等亓官记的炮铸好。到了那一天，他不用求朝廷让亓官记回去，他自己走回去。
亓官玉把图纸放回桌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白藤江的水在窗外哗哗地流，永不停歇。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也是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