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朝的上表是六月初送到北京的。表文写得恭敬，字字都是大明的藩属对宗主该有的口气。先叙旧，再说黎朝与莫朝的事，最后提到亓官玉——“今有逃犯亓官玉，据白藤江边，拥兵数千，铸炮造枪，为祸安南。臣等力不能敌，恳请天朝发兵讨之。若天朝不欲动兵，则请天朝降旨，令其退出安南。臣等世代为大明藩属，永不敢忘天朝之恩。”
表文递进通政司，通政司转内阁。
内阁首辅申时行看了半天，把表文压在案头，不发，不议，不奏。
黎朝打不过亓官玉，就叫朝廷发兵，朝廷的兵是用来保境的，不是帮黎朝打仗的。
他不发，兵部也催不了，皇帝不问，他也不提。但张诚借着密报的事，把黎朝上表的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消息传到白藤江，是六月中的事了。
令浅从升龙城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亓官玉问他怎么了，他把听到的消息说了——黎朝派人上北京了，请求朝廷发兵攻打亓官记，或者降旨勒令亓官记退出安南。升龙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黎朝的人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还说朝廷已经在议了。
亓官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表情凝重。
黎朝上表大明，他在安南拥兵五千，铸炮造枪，黎朝打不过，就去找大明。大明是什么态度？出兵不大可能，云南前线还在打缅甸，哪有余力管安南的事。但降旨勒令亓官记退出安南，这道圣旨，朝廷发得出来。发出来，他不退，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反叛，反叛就是大明和安南共同的敌人，莫朝也保不住他。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白藤江上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令浅，派人去升龙城，告诉林佑安——黎朝上表的事，亓官记已经知道了。请他帮忙打听朝廷那边的消息。朝廷发了什么旨意，什么时候发，谁在议——都要打听清楚。”
令浅转身要走，亓官玉又叫住他道：“另外，让赵大河加紧训练。五千人，秋天之前必须能战。”
令浅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梁恒从炮场来，手里捧着一根短粗的炮管。炮管比后膛炮短一半，口径大一倍，管壁薄，轻巧，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亓官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就是他让梁恒试制的迫击炮。
炮弹从炮口装进去，一松手，炮弹滑到底部，击针撞击底火，炮弹就飞出去了。
迫击炮射程不远，只有两三百步，但弹道弯曲。直射炮打不到的山后头、城墙后头，迫击炮能打过去。炮弹从天而降，躲在掩体里的人无处可逃。
亓官玉炮管还给梁恒，说铸好了就试。梁恒说炮场已经铸了好几门了，明天就能试。亓官玉点了点头。
第二天，迫击炮试射。靶子设在山背后，从山这边看不见。赵大河装弹，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咚”一声闷响，炮弹飞过山脊，落在山那边。轰隆一声，尘土升起来，碎石飞上半空。
赵大河跑过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脚步很重，脸上全是笑。
“掌柜的！靶子炸没了，山那边的地炸了脸盆大的坑。”
亓官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胡晨站在旁边，看着那门迫击炮，有点不解地问：“掌柜的，要这个有什么用？”
亓官玉冲他一笑说：“打黎朝的时候，他们躲在城墙后面，迫击炮能飞过去。”
胡晨脸色一变，沉默了很久，没有再问。
亓官玉把迫击炮的图纸收起来。
有了后膛炮，有了迫击炮，有了火帽枪，亓官记什么都有了。唯一缺的，是时间。
六月底，林佑安从升龙城送来消息。朝廷没有发兵，也没有降旨，内阁把表文压住了。皇帝问过一次，申时行说此事重大，须从长计议。皇帝就没有再问了。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申时行把表文压住，这是朝廷的态度——不帮黎朝，也不帮莫朝，两不相帮。
亓官玉铺开纸，提笔写信。写给吴文华，写给顾宪成。
黎朝上表朝廷的事，亓官记已经知道了。亓官记在安南，只做买卖，不惹事。别人不惹亓官记，亓官记也不会惹别人。信的措辞平和，但意思很硬。
赵大河从训练场回来，一身的汗。
他小声问道：“掌柜的。黎朝找朝廷的事是不是真的？”
亓官玉点点头说：“是真的。”
赵大河又问道：“朝廷会不会帮黎朝？”
亓官玉摇摇头说：“不会，朝廷没有那份闲心，但朝廷也不会帮亓官记。亓官记在安南，只能靠自己。”
赵大河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鞘里。
“靠自己就靠自己，亓官记怕过谁。”他的声音大大的，充满了自信。
亓官玉看着他那双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想起在登州的时候，南北标行的弟兄们也说过类似的话——“东家去哪，标行跟去哪。”
如今标行变成了亓官记，弟兄们却还是那些弟兄。
亓官玉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说道：“明天给安南兵加肉。”
赵大河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
亓官玉脸色一正说道：“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跟着亓官记，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
赵大河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咧着嘴走了。
亓官玉一个人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芯噼啪地响，火苗一明一暗。他把海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
广州、登州、北京，都离得太远了。白藤江才是他现在该待的地方。他该守着这片江，守着这座工坊，守着这五千兵。等秋风起了，稻子收了，天不那么热了。他就带兵南下，去打黎朝。
灭了黎朝，安南就是亓官记的安南。到那时候，谁也不能把亓官记从这片土地上赶走。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小。亓官玉剪了灯芯，添了油。窗外天色发白了，该睡了，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打着轻轻的呼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