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东边响起了炮声。这次却不是后膛炮的轰鸣,而是迫击炮的闷响——“咚、咚、咚”,三门迫击炮连续发射,炮弹划过高高的弧线,越过黎朝大寨的栅栏,落进营寨深处。
赵大河蹲在东一寨对面的土坡上,望远镜贴在眼前。炮弹落下去,炸了。这次也不是实心弹砸地的闷响,是开花弹的脆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弹片四散飞溅,帐篷被撕成碎片,粮仓冒起了浓烟,人从地上被抛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赵大河在蓟镇没见过这种场面。
“再打一轮,三发速射!”
又是一连串的闷响,炮弹拖着尖啸落进东一寨。
这一次,黎军的火药堆被引爆了,轰隆一声巨响,一小团蘑菇云升起来,大地都在颤抖。
寨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栅栏碎片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还在燃烧。
寨子里浓烟滚滚,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寨墙上的黎军连滚带爬,迅速退了下去。
这是什么火器?能绕过寨墙从天上砸下来。
最恐怖的是,炮弹不是一个铁疙瘩,是会爆炸的。沾着即死碰上就伤,甲胄跟低糊的一样,根本就挡不住。
赵大河站起来,举起刀。身后是一千火帽枪兵,枪管朝前,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两千长矛手和刀盾兵排成方阵,矛尖如林,盾牌如墙。
“压上去。”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咚咚咚,咚咚咚!”脚步声有节奏的响起了。
三千人缓缓向前推进,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回去!回去!”
“守住!守住!”
毕竟是打了二十年的黎军,炮击的惊恐过后,守营的军官们已经镇定下来,迅速组织反击。
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士兵,听到了喊声,也停下了脚步。
几个还在惊慌乱跑的被军官们咔嚓咔嚓几刀斩首。
乱哄哄的黎军又冲向了寨墙。
亓官记火帽枪手在前,边走边放枪,弹丸像暴雨一样扫向寨墙上的守军。黎朝的兵从缺口处往外冲,被弹丸打回去。长矛手和刀盾兵从两翼包抄,把寨门围得水泄不通。
赵大河没有命令继续进攻,围而不打。
郑松在中军大寨的望楼上看着这一切,攥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东一寨被围了,但他不敢派兵去救。亓官玉说了天黑之前攻下东一寨,他还要在观察一下。
西边。红河岸边。
亓官玉骑在马上,望远镜对准黎朝的水寨。
水寨建在红河岸边,用木桩和竹排搭成,寨墙不高,但很密,寨门朝河,寨后是陆路。寨子里停着几十条粮船,船上的粮包堆得像小山。寨墙上站着守军,手里拿着竹枪和弓箭,眼睛盯着河面,等着潮水涨上来。
红河水浅。冬季是枯水期,河床裸露,大船进不来。胡晨的水师只能停在入海口,等潮水。但潮水要到傍晚才涨,等不了了。
亓官玉放下望远镜,转过头。身后是十二门后膛炮。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炮弹已经装进了炮膛——这次也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铜壳,弹体内壁刻满了预制破片沟槽,引信是击发式的。
既然等不到水师配合,亓官玉决定独自进攻,他举起红旗,喊了一声:“放——”
十二门后膛炮同时开火,炮声像十二个巨雷同时落地,脚底下的大地都轻微颤抖。
开花弹拖着尖啸飞向水寨,有的落在寨墙上,有的落进寨子里,有的落在粮船上。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从水寨中腾起,弹片四散飞溅,木桩被炸断,竹排被撕裂,粮包被掀飞,人从地上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摔下去。
寨墙被炸开几道缺口,栅栏碎片掉进河里,顺水漂走。粮船着了火,火舌舔着帆布,桅杆烧断了,帆布掉下来,盖住了甲板,甲板上的人浑身是火,跳进河里。
河水很浅,淹不死人,但火灭不了,人在泥浆里打滚,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河岸。
守军主将陈吉站在西边水寨的寨墙上,被气浪掀翻在地。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船,看着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寨墙,看着那些在泥浆里打滚的士兵。人几乎都傻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种武器。一炮下去,方圆几十丈内几乎没有活人。盾牌挡不住,寨墙挡不住,血肉之躯更挡不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撤……撤到西一寨……”
但西一寨也保不住了。
亓官玉的红旗再次落下。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开花弹落在水寨后面的空地上,落在溃逃的黎朝兵中间。弹片横扫过去,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剩下的兵扔下武器,拼命往南跑。
亓官玉放下望远镜,拔出刀,刀尖指向水寨的方向。
“弟兄们,冲——”
火帽枪手从土坡后面冲出去,长矛手和刀盾兵跟在后面。几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水寨,枪声噼里啪啦的,弹丸追着溃兵的背影。
水寨里的守军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投降,有的趴在尸体堆里装死,有的跳进红河往对岸游。水浅,游不过去,陷在泥浆里,被追上来的火帽枪手一枪一个。
孙铁柱带着一队刀盾兵冲进水寨,关公像背在背上,钢刀在手里,一刀一个,砍翻了几个还在抵抗的黎朝兵。
他走到寨墙边,一脚踹开寨门,外面的亓家军涌了进去。
亓官玉骑在马上,从缺口处进了水寨。寨子里到处是尸体和碎木,地上炸出了几个大坑,坑里积着血水。粮船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勒住马,看着南方。西一寨的寨墙已经隐约可见,寨墙上人影幢幢,乱成一团。
“追。拿下西一寨。”他大声命令道。
火帽枪手从水寨冲出去,沿着红河岸边的官道向南追击。
溃兵跑不动了,有的瘫在路边喘气,有的跪在田埂上磕头。
火帽枪手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追。孙铁柱带着刀盾兵跟在后面,把那些投降的溃兵收拢起来,缴了武器,赶到路边蹲着。
西一寨的寨门紧闭,寨墙上站着稀稀拉拉的守军。
亓官玉追到寨门外,没有急着进攻。后膛炮跟上来了,十二门炮在寨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寨墙。
亓官玉举起红旗,喊了一声“放”。
十二发开花弹同时落在寨墙上,寨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守军从寨墙上掉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直接被活埋了。寨门被气浪冲开,门板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冲——”
火帽枪手从缺口冲进去,长矛手跟在后面。寨子里没有像样的抵抗了,守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
孙铁柱带着刀盾兵从寨门冲进去,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关公像从背上取下来,插在地上,刀尖朝上。
投降的黎朝兵被赶到空地上蹲着,双手抱头,不敢抬头看。
赵大河从东边传来消息:东一寨拿下了,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投降了。
郑松的中军大寨还在,但东一寨、水寨、西一寨都没了,六个大寨丢了三个。
郑松站在中军大寨的望楼上,看着西边那几道冲天的浓烟。水寨在烧,西一寨也在烧。他听到炮声从西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他听到东边的喊杀声渐渐稀了,赵大河的三千人已经停止了进攻。
东一寨丢了,水寨丢了,西一寨也丢了。他的两万人马,伤了三四千,被俘了两三千,剩下的都溃散了。
“主帅,亓官玉派人来了。”
一个将领从望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郑松接过信,拆开。信是亓官玉写的,很短:“郑将军,天黑了。亓官记说到做到。明日未时,攻将军中军大寨。将军可早作准备。”
郑松把信攥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暮色正在降临,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
红河的水还在流,河水很浅,大船进不来,小船的粮运不进来。亓官玉的水师在入海口等着,等潮水涨上来,就能封锁整个红河。断粮、断援、断退路。
“传令下去,连夜加固寨墙。把所有的火炮都架到寨墙上,把所有的弓箭都集中起来,把所有的盾牌都发给前排的兵。”
郑松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甘和无奈。
“亓官玉说未时攻寨,那就是未时。我们要撑到未时。”
寨墙上的守军沉默着,头却不自觉的低下去。
亓官玉没有连夜进攻。他在水寨的废墟上扎了营,让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兵,清点俘虏。
令浅在账房里算战损,伤亡不到三百,毙敌、俘敌五千有余。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赵大河从东边回来了,光着膀子,浑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绷带缠得乱七八糟。
他在亓官玉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掌柜的,东一寨打下来了。郑松不敢来救,缩在中军大寨里当乌龟。”
亓官玉点了点头。赵大河放下茶碗,犹豫了片刻,说:“掌柜的,明天打中军大寨,郑松会不会跑?”
亓官玉笑笑说:“不会!红河被胡晨封锁了,他跑不了。”
赵大河咧嘴笑了,一拍胸脯说:“掌柜的放心,明天我带弟兄们就把郑松的中军大寨掀了。把老家伙绑了!”
亓官玉哈哈一笑说道:“好!我等着!”
潮水开始涨了,入海口的方向传来隆隆的水声,如同巨兽的低吼。
亓官玉走出帐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慢慢上涨,淹没了白天裸露的河床,淹没了那些搁浅的粮船残骸。胡晨的船队就要到了,水师入河,黎朝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亓官玉转过身。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打完这场仗,黎朝的主力就完了。
莫朝统一安南,亓官记在安南就算站稳了。
他走回账房,铺开地图。中军大寨的位置,郑松的兵力部署,攻寨的路线、炮位、突破口,都要重新规划。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