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安府的城墙上,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火光在晚风中摇曳,把文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城下那片灯火通明的亓官记营地,手里的饭碗端着,一口没动,饭已经凉透了。他从午后一直站到天黑。
白天那一仗,他从头看到尾。
火帽枪齐射时爆豆般的脆响,后膛炮轰鸣时大地颤抖的余波,开花弹落在水寨里腾起的蘑菇云——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抖。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壮年打到须发斑白,在安南的山川河流间和黎朝周旋了整整一代人的时光。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水攻、火攻、夜袭、伏击,尸山血海,城头变幻大王旗。
可今天,亓官记让他知道,他什么都没见过。
一万人打两万人,半日之内连破三寨。歼敌三千,俘虏两千,己方伤亡不过数百。这不是打仗,这是收割。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文宇在战报上读到过这八个字,今天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一年前,有消息从白藤江边传来。说一个大明来的年轻人,带着几百个被裁撤的戚家军老兵,在白藤江边招兵买马,扬言半年之内可以灭掉黎朝。
文宇在帅帐里听到这个消息,端着茶杯笑了笑,摇了摇头。半年灭黎?他在长安府打了十几年,黎朝的城防他摸得一清二楚,郑松的用兵他也领教过。二十年都打不下来的仗,一个毛头小子说半年就半年?
后来消息又变了,半年改成了一年。文宇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此乃骗子”,差点上书国主弹劾亓官玉。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相信亓官玉,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一个小丑浪费笔墨。
现在他站在长安府的城墙上,回想自己当初的念头,觉得那笑声还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年?一个月就能灭了黎朝。他在这座城墙上守了那么久,守得兵疲将老,守得粮尽援绝,守得头发都白了,还不如亓官记一天的炮火。
他把凉透的饭碗放在城垛上,碗底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亓官记的火器……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用火绳的鸟铳,弹丸像暴雨一样泼过去,盾牌挡不住,竹枪挡不住,血肉之躯更挡不住。从后面装弹的火炮,一发炮弹就能炸开几丈宽的缺口。还有那种从天而降的炮弹,落在寨墙后面,炸得营寨里尸横遍野。
安南没有这些东西,大明也没有。整个天下,只有亓官记有。
文宇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练了一辈子拳脚的老拳师,忽然看到有人使出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招式。
他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打了二十年,死了那么多弟兄,丢了那么多城池,在长安府苦苦支撑了那么久。
亓官记一天的功夫,比他二十年的战功还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茧子是长矛磨的,刀柄磨的,缰绳磨的。可这些茧子有什么用?在亓官记的火器面前,什么用都没有。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念头。
亓官记胜了。黎朝的主力完了,清化的城门就要开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高兴不起来。
黎朝灭了,莫朝统一安南。
然后呢?亓官记在白藤江边,离升龙城不到百里。亓官玉手下有一万兵,有那些谁也仿造不出来的火器,有船有炮有银子。他帮莫朝灭了黎朝,莫朝拿什么谢他?封他做宰相?给他一块封地?他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文宇想起亓官玉骑在马上那根挺直的脊背,想起他看着地图时那种胸有成竹的眼神,想起他说“亓官记在安南做生意”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做生意,他信吗?一个拥兵一万、火器冠绝天下的将军,跑到安南来做生意?可亓官玉说的话,他又挑不出毛病。亓官记确实在做生意,糖坊、酒坊、布厂、玻璃坊,日进斗金。
亓官玉这个人,他看不透。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很沉。亲兵在城门口牵着马等着,他接过缰绳,没有上马,牵着马沿着城墙根慢慢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在长安府守了这么久,守的是莫朝的江山,守的是莫家的天下。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座江山这座天下,在亓官记的炮口下面,轻得像一片纸。
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那个念头——上书国主弹劾亓官玉。幸好他没写。写了那封奏折,他文宇就成了安南最大的笑话。
亓官玉不需要任何人保他,他的后膛炮就是最好的保本。
文宇牵着马在城墙下站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周围暗下来,只有城头上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自己的帅帐,打马出了城,朝亓官记的营地驰去。他要去见亓官玉,不是议事,是想看看这个人——看看这个用一天时间就打破了他二十年认知的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帅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文宇站在帐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里面晃动的人影,沉默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打了一场不该打的仗。
不,是打了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仗。
只是他现在才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