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县衙的后堂比前衙安静许多。后堂的窗对着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被冬天的风一吹，在枝头摇摇晃晃。
番禺知县沈大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直没有喝。
他五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眉目间透着一股子精明。
这人便是市舶司的少监王宣，大太监张忠的心腹。
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着灰褐短褐的中年人，脚上是一双布鞋，鞋边上还沾着半干未干的泥点，正是周世杰。
沈知县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内阁的行文，二位都看过了。皇上开了口，亓官记的货物要进大明，纳税、办引、过勘合，一样都不能少。这是朝廷的意思，谁也改不了。”
周世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说道：“沈大人说得是。亓官记从来不逃税。只是这税该怎么纳、引该怎么办，咱们得说清楚，免得日后又生出不必要的周折。”
王宣放下手里的茶碗，嘴角带着一丝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圆滑说：“周掌柜，市舶司的规矩，海外货物进港，十抽其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亓官记是大明的商号，按理说不在‘海外货物’之列，可货是从安南来的——算不算海外？这中间的关节，咱家也拿不准。”
沈知县接过话头道：“王公公说得在理。亓官记的货虽然是大明商号所出，可毕竟不在大明境内生产。朝廷要征税，不能按本地商税三十取一来算，得按海外货物的例走。”
周世杰端着茶碗端详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道：“沈大人、王公公，亓官记的货确实是从安南来的，但亓官记的人、亓官记的根，终究在大明。十抽其二，是西洋货的税例，亓官记的货不比西洋货轻贱，也不比西洋货贵重。咱们按一个折中的数来算，如何？”
王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沈知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眯着眼睛说：“周掌柜说的‘折中’，是多少？”
“十五抽其一。”
后堂安静了一瞬。沈知县和王宣对视了一眼。
王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语气缓缓的说：“十五抽其一，也不是不能谈。但有一桩——勘合和船引的事，得另算。勘合一引，按船的大小、货的多少，各有不同。大船一引三百两，小船一引一百两。这是内务府的规矩。”
周世杰的目光微微一沉，但没有变色，冷笑道：“三百两一引，如果一年走一百船货，光是船引就要三万两。加上十五抽一的税，亓官记一年的利润，怕是要去掉一半。”
王宣皮笑肉不笑道：“周掌柜，亓官记的货走的是海路，不是陆路。海上风浪大，朝廷替你们保着平安，收些银两，也是应当的。”
周世杰看着他那张含笑的脸，想了想，开口道：“王公公，勘合和船引的钱，亓官记愿意出。只是有一条——船引不能拖。货到了码头，引就要到。货走，引随。否则船停在码头，不能卸货，一天几十两银子的损耗，亓官记扛不住。”
番禺县衙的后堂，三方会谈到此结束。
王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不咸不淡地撂了一句“船引的事咱家回去再问问上面”，便起身告辞。
沈知县送到门口，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后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两下，像是替这场谈话画了一个句号。
周世杰出了县衙，在门口站了片刻。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两边的屋檐之间压下来，整条街暗暗的，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不到二十步，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人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那人瘦小，生着一张笑面，脸上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你从这里过的笃定。
他朝周世杰拱了拱手，压着嗓子开口：“周掌柜，借一步说话。”
周世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牙”字，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在手里摸了很多年。
周世杰认得这种牌子——牙行的人，专门替商家跑衙门，倒腾批文、税引、勘合之类的文书。
周世杰没有动，声音不高：“你是哪家的？”
“福安牙行，姓刘，别人都叫我刘三。”
那人把木牌收回去，搓了搓手，笑得更热络了些，悄声道：“周掌柜，刚才县衙里谈的事，我略有耳闻。市舶司王公公给的那个价，您心里清楚——那是冲着亓官记的面子，特意加了四成。”
周世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答道：“你消息倒灵通。”
刘三不以为意，嘴巴一撇道：“做这行的，没点消息怎么吃饭？周掌柜，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张公公那边，但凡不是打他手底下过的引子，都要加价。可引子这东西，又不是只有市舶司一条路能办。”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一角，露出半行墨迹，笑一笑道：“勘合、船引，走我们福安牙行的路子，您只出一半的价。一年省下的银子，够您多跑好几趟船。”
周世杰的目光落在那半行墨迹上，没有伸手接，问道：“一半价？你们牙行不收好处？”
刘三把纸重新卷好塞回袖子里，笑容不改：“周掌柜，这您就不懂了。张公公要的，是亓官记的钱——他拿不到，心里不舒坦，价就往上抬，越抬越离谱，最后甚至直接把事给你拖黄了。我们牙行不一样，我们走的是六房那边的关系。引子从市舶司出来，经过我们手里过一道，上下都有润头。亓官记省了银子，我们赚了跑腿钱，六房那边也有油水。大家都有好处，价自然就便宜了。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价，是整个路子的价。”
周世杰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叹息不已。他们前半辈子死保的大明竟是这个样子。
天已经黑透了，巷口的灯笼终于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开口了：“你这个路子，稳不稳？”
刘三收了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不能见光的事：“稳。走这条路的，不止亓官记一家。广东地面上几十家商号，七八成都是这么走的。您要是不放心，先试一趟。办成了，再续。”
周世杰看着他道：“我怎么找你？”
刘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片递过来，轻声说：“福安牙行在南门街的巷子里。您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他拱了拱手，侧身消失在巷口的暗处，连脚步声都被夜色吞没了。
周世杰在灯笼下站了片刻，纸片上写着“南门街福安牙行”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只是把纸片收进怀里，转身继续往回走。
次日，一封密信从广州发出，沿着商路南下，几天后到了清化。
亓官玉在灯下展开信，看完后折好，放在桌上：“十五取一，另加勘合和船引，一年至少要多付几万两。”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然后扭头对令浅说：
“税可以交，勘合可以办。只要货物能正常进港，多花些银子，就当是买条路。”
令浅犹豫了一下问：“掌柜的。是不是太多了？”
亓官玉想了想，说：“多。但不多花这笔银子，货进不来；货进不来，亓官记就赚不到钱。亏几年，把路走通了，以后就好走了。”
令浅没有再问，抱着账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