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三月初八。安南，升龙城。
船从金利出发，沿珠江入海，过琼州海峡，沿着安南海岸线一路南行。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白天看海，晚上看星星。
令浅每天在船头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戚勇和戚安在船舱里擦拭钢刀，十个清澜老兵轮流值哨。
亓官玉大部分时间在看海图，把交趾沿岸的港口、岛屿、暗礁一一标了出来。
三月十八，船驶入白藤江口。
江水浑浊，两岸是大片的水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一片延伸到天边。几个农夫在水田里弯腰劳作，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歪歪斜斜地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孙德茂掌着舵，眯着眼看着江面，说了句江水比往年浅了。
亓官玉问他来过交趾？孙德茂笑了笑，说早年来过几趟，运瓷器和丝绸到升龙卖，再带粮食和铜料回广东。后来海上不太平，就不跑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说那就是升龙。
升龙的城墙不高，砖石混筑，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城门不大，但进出的行人不少——挑担的、赶牛的、骑马的、坐轿子的，摩肩接踵，吵吵嚷嚷。
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看到顺眼的挥挥手放行，不顺眼的拦住搜几个钱。亓官玉一伙人换了便装，刀藏在货箱底层，跟着人群混进了城。
城里比亓官玉想象的繁华。街道不宽，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米的、卖药材的、卖香料的，招牌上写着汉字，和广东的小县城没什么区别。
街上的人有的穿交趾本地衣裳，有的穿大明服饰，分不清谁是交趾人谁是汉人。
令浅在旁边低声说：“掌柜的，升龙城里住着不少广东、福建的商人。他们在这里开商号、置田产、娶本地媳妇。交趾的朝廷离不开他们，兵器、丝绸、瓷器，都要靠他们从大明运过来。”
亓官玉点了点头。他需要找到那些商人。
令浅带路，找到了升龙城里最大的一家闽商商号——“福源号”。
老板姓林，叫林佑安，福建泉州人，在升龙做了快二十年生意。令浅在清澜卫所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林佑安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留着短须，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他在后堂接见了亓官玉，泡了一壶茶。茶是福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幽。
“亓掌柜，你的白糖，我在升龙见过。”林佑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
“从澳门过来的，价高得离谱。佛朗机人把白糖运到马六甲，再从马六甲转卖到升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要是能从广东直接运过来，价格便宜一半，升龙城里那些大户能抢破头。”
亓官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推过去。
林佑安低头看了看，纸包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品了好一阵。他放下纸包，抬起头看着亓官玉，眼神变了。
亓官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这叫百味鲜，放在菜里能提鲜。
林佑安又蘸了一点尝了尝，问他这东西怎么卖。
亓官玉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张清单放在桌上。
白糖、百味鲜、白玉烧、竹韵——每一样都有样品，每一样都有报价。
林佑安逐行看下来，沉默了许久。放下清单，没有还价，只说了一句话：“亓掌柜，你要换什么？”
亓官玉看着他，轻轻地说道：“粮食、铜、锡，还有交趾的消息。”
林佑安站起来伸出手，大声说：“粮食和铜料，我能帮你找。消息也能帮你打听。但亓掌柜，升龙城里做生意的商号不止我一家，你能找到我，也能找到别人。你给我的条件，不是最好的，但你是第一个把东西送到我面前的。生意场上，诚意比价重要。”
亓官玉握住他的手。第一笔买卖做成了。
亓官玉在升龙住了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出门，走遍了升龙城的大街小巷。粮食市场在城东，大米一石三钱银子——比广东便宜一半还多。铜料市场在城西，铜锭每斤五分银子——只有广东的三成。
他在铜料市场蹲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些铜锭被搬上牛车运往城外，心里盘算着：亓官记的炮场需要铜，做炮管的配料，弹壳、引信、火帽——这些东西都需要铜。从升龙运铜回金利，比在广东本地买便宜太多了。
他又去了升龙城里的几家大明商号。福源号是最大的一家，但不是唯一的一家。
潮州人、广州人、漳州人、泉州人，各有各的商号，各有各的门路。亓官玉一家一家地走，不卖货，只聊市场、聊行情、聊交趾的局势。
交趾南北两朝打了这么多年，莫朝占着升龙，黎朝占着清化，谁也灭不了谁。莫朝需要兵器、火药、粮食，黎朝也需要。
亓官记有钢炮、有火药、有白糖、有百味鲜，卖给出价高的一方。这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但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
戚勇和戚安在客栈里闷了几天，忍不住了。
戚安跟在亓官玉后面走街串巷，看到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亓官玉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来，抓起一把胡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戚安凑过来问：“东家，这东西很贵吗？”
亓官玉说这东西在广东价比白银，在这里便宜一半。他把胡椒放回摊上，看着戚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说道：“交趾不只产粮食和铜，还产胡椒、肉桂、豆蔻。这些东西运回广东，比白糖的利润还高。”
亓官玉在交趾看到了未来。
令浅每天去码头看船。他看的不只是亓官记的船，是升龙港里进出的每一条船——从哪里来的，装什么货，停几天，往哪去。
他记下了十几条船的船名和船主，画了一张升龙港的泊位图，在图上标出了每条船的停靠位置和装卸时间。
亓官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问他交趾的船多不多。令浅说不算多，大明的商船更多，从广东、福建、浙江来的，每月都有好几条。
亓官玉又问莫朝的水师呢，令浅笑了笑，说莫朝水师的船还没有这些商船大。
亓官玉把图收进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客栈外面是升龙城的一条小巷，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令浅站在他身后等了好一阵，见他不说话便先开口问了句：“掌柜的想什么呢？”
亓官玉看着远处那条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很轻答道：“交趾是个好地方。粮价低，铜价低，什么都低。亓官记的产品在这里没有对手。假以时日，我们能在这里扎下根。到那时候，广东待得下去就待，待不下去——也不怕了。”
林佑安在亓官玉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请他吃饭。吃饭的地方在林佑安自己家里，一栋三进的宅子，在升龙城东南角。进门的时候亓官玉注意到院子里种着几株福荔枝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
酒过三巡，林佑安的话多了一些。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着亓官玉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亓掌柜，你们亓官记的事，我在升龙也听说过一些。你的冤案，海瑞海大人替你翻了；你的商号，被陈家在广州打压；你在登州被人告了，跑到广东占了吴筠的岛；你把陈翀绑了，杀了，还是放了？”
林佑安不等亓官玉回答，自己摆了摆手，接着说“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脸有些红了，但眼睛很亮。他盯着亓官玉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亓掌柜，我跟你做买卖，是因为你的东西好，不是因为你能打。升龙城里那些莫朝的官员，他们在乎的是谁能给他们送来好东西，不是你背后有多少人多少刀。这个道理，你在广东没学会，到了交趾要学。”
亓官玉端起酒杯，看着林佑安的眼睛，把酒一饮而尽，说了一句：“谢谢林掌柜。”
林佑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几株荔枝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影子落在在他的肩头。
三月二十，亓官玉一行离开了升龙。船从白藤江口入海，船舱里装的不是白糖和百味鲜，是粮食和铜料。大米二百石，铜锭三千斤。船吃水很深。
令浅在船头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掌柜的，林佑安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升龙做二十年生意，在莫朝和黎朝之间两头不得罪，这种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亓官玉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说了一句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林佑安懂这个道理。我们也懂。”
船驶进了南海。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海风很大，吹得船帆鼓得像一面巨大的盾牌，稳稳当当地朝着北方推去。那里是广东，是金利，是亓官记的地盘。
亓官玉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这一趟没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