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九月初。清化。
亓官玉把三封信叠好，依次封口。第一封给马如龙——盯着澳门佛朗机人，凡与杨家有关的军火交易，暗中破坏。第二封给周世杰——通知广东各商号，亓官记的货不准流向播州。第三封给两广总督吴文华——建议朝廷封锁杨家的武器采购渠道。
他把信递出去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看着墙上的舆图。播州的山脉、河谷与城池在纸上缩成一片青灰色，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正横亘在大明西南的版图上。
“杨应龙的炮从哪里来，你们知道吗？”他问。
令浅说：“据说是，有一部分是澳门佛朗机人卖的，有一部分是经广东的走私商转手卖过去的。”
亓官玉点了点头道：“那就截掉它。澳门那边，李西和赵老六过去，能办多少办多少，办不成的，马如龙去收尾。”
赵大河站在舆图前，略略担心的问道：“要是佛朗机人告到广东官府，说亓官记的人砸了他们的船呢？”
亓官玉冷笑一声说：“让他们告。亓官记的货船在海上被劫了，追到澳门才发现是几条葡萄牙船干的，他们反击时误伤了货船。事后补一份海盗的认领书，放在沉船附近，谁查都不怕。”
赵大河愣了一下：“掌柜的，这故事编得——”
“编不编不要紧。只要没人看到是亓官记的人做的，说什么都行。”
亓官玉打断了他，继续道：“把海上的眼线盯紧了，杨家的探子也在找弹药补给线，先于他们截断。如果哪天真被他拿到货，再好的兵也扛不住咱们的炮。”
令浅在桌边坐下来，没有摆棋盘，而是盯着棋盘说：“那朝廷那边呢？李化龙的兵还在山里。”
亓官玉走回桌前，脸色坚决道：“不管怎么说，华夏国土不能分裂。咱们可以帮官军，但迫击炮和开花弹暂时不能给。这两样东西一旦交出去，不出三年就会落到北方鞑靼人手里。到那时候，亓官记最后一张牌也没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道：“但可以让赵大河写一份‘山地炮击要点’，把迫击炮和开花弹的部分隐掉，只提针对伏兵的应对策略。送到李化龙手里，让他知道杨家兵的路数怎么破。”
赵大河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写。”
“还有一点，……”亓官玉脸色凝重起来。
“孙哨长！”亓官玉叫了一声。
“有！”孙铁柱唰地一下站起身。
“你选二千精兵，专门练山地作战，配迫击炮、火帽枪，做好准备！”
孙铁柱脸色一喜，大声说：“掌柜的放心！”
几天后的夜里，澳门港外海域。几条葡萄牙商船正趁着夜色把货箱往一条吃水很深的大船上搬。
箱子沉，里面装的是火药桶和炮管。船主站在码头上抽着烟，正等着最后一箱货装完。
忽然海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桨声，几条黑影从雾中驶出，没有点灯，没有挂旗，船头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滑过来。
船主一惊，想去喊人，一条快船已经贴上了他的船舷，几个穿深色短衣的人从船舷翻上去，直奔货舱。
葡萄牙水手被惊醒了，从船舱里冲出来，但对方人手不少，动作快且整齐，像演练过很多次。
一个领头的人站在船头，声音不高：“货我们带走。人不动。船也不动。”
他说半生不熟的闽南话，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
天亮时，澳门码头传开了消息——三条葡萄牙商船昨夜被劫了，货没了，人都在，船也没沉。
有人说那是海盗干的，有人说那是亓官记的人，但没有人能拿出证据。那批火药和炮管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港口，像被海面吞没了。
清化城里，赵大河已经在几天前把那份“山地炮击要点”写好了，内容简单实用：峡谷行军时，两翼派出侦察哨，遇伏先行散开，佯攻吸引炮火，从两侧攀登山坡迂回包抄。
末尾加了一句：“火炮受潮，以日晒、石灰吸湿可暂解其患，但不能持久。雨季不宜携带过多火器入山。”
信已经送出去了。亓官玉站在海图前，目光久久未动。
图上弯曲的海岸线，最后落在澳门的位置。杨应龙还在山里等着买炮。只要他和外面的联系不断，他的炮永远打不完。
他想的不是打赢播州，是打赢之后——那些炮、那些兵、那些藏在山里的眼睛，都会慢慢转向别处。
亓官玉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书案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夜色深了，帐外红河的水声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像在替什么人计算着时间。窗外的河面上没有船影，只有月光铺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拢起来，拢起来又揉碎。他低头提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