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从湄公河面上升起来，贴着水面缓缓向北移动，把两岸的树林和山影都裹进了一层灰白的纱里。
亓官玉正在河滩上用冷水洗脸，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岸方向传来。
一个斥候急急赶来，单膝跪下，声音急促禀报：“掌柜的！象鼻渡上游，发现缅军主力！人数在两万以上，旌旗遍地，战鼓不断，正沿河而下，前锋距我营不到十里。”
亓官玉把脸上的水甩掉，也是心里一惊，连忙问道：“多久能到？”
“按他们目前的速度，大约二刻钟左右就会抵达象鼻渡。”斥候答道。
亓官玉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干，转身走进帐中。
孙铁柱正在整理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亓官玉的脸色，连忙问：“掌柜的，有情况？”
亓官玉点点头说：“缅军两万人，正在往象鼻渡方向来，半个时辰就到。”
孙铁柱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沉声道：“掌柜的，打还是走？”
亓官玉站在墙边那张舆图前，手指从象鼻渡的位置沿着湄公河向上游滑了半寸，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道：“这条路不宽，两边是山，中间是河。缅军走这条路，方向是往北——他们不是来打安南的，是去打大明的。播州在打，缅王想趁机在云南咬下一块肉来。”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神情严肃起来，十分坚定地说：“我们不能走。走了，缅军就会从这里过去，直接北上。云南那边的官军还没有收到消息，等他们反应过来，缅军已经入了境了。船靠岸，全部上岸，列阵迎敌。”
孙铁柱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走出帐外。
船工们开始把船头调转向河岸，用竹篙撑住河底的沙石，让船身平稳地靠上滩头。士兵们从船舱里跃出来，鞋子踩进河滩的沙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枪械、弹药箱、迫击炮、炮弹，一件一件从船上卸下来，在河滩上形成一条流动的长线。
亓官玉站在河滩高处，看着队伍在晨雾中展开。
两千山地步兵沿着河岸排成两列横阵，火帽枪手在前，迫击炮在后，刀盾兵分布在两翼。一千辅兵在后方的河滩上迅速卸货、分装弹药、搭建临时堆放点。整个阵地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已经初具雏形，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枪管朝北，炮口朝北，军容整齐，一股肃杀之气静静地弥漫开来。
缅军来了。
先是战鼓声从上游传来，那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声都像闷雷在河面上滚过，激得水波微微颤动。紧接着是一面黄色的旗帜出现在拐弯处，旗面绣着一头金色的象。然后是一面、两面、十面，旌旗从树影中涌出来，沿着河岸铺开，像一道缓慢流动的堤坝。缅军主力分成了前后数阵，前锋是步卒，穿着深褐色的短甲，持盾握刀，步伐整齐。中军的位置，十几头战象正沿着河岸缓步前行。象背上架着木制的战台，台上各坐着数名弓手，居高临下，俯瞰着亓官记的阵地。
暹罗边境的渡口，二万缅军的大阵在象鼻渡北岸缓缓展开。
战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号角声。
缅军的中军大旗停在对岸，一个披着金红色战袍的将领骑在一头白象背上，正用望远镜朝这边观望。
亓官玉也举着望远镜，隔着湄公河的水面看着那个骑白象的身影，看他在象背上微微调整了姿势，号角声再次响起。
一匹马从缅军阵中奔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筒裙，举着一面白旗，在河滩上勒住马，用安南话喊：“来者何人？”
亓官玉示意一名传令兵出去答话。
传令兵用汉话喊道：“吾乃华夏亓家军，对面何人？”
白旗使者一愣，立刻道：“吾等乃缅王陛下征北军！汝等可是亓官记之人？”
“正是！”传令兵答道。
白旗使者脸色一变，一抖马缰，迅速跑回本阵。
稍顷，又疾速返回。
亓官玉从阵中走出来，在河滩边站定。
白旗使者勒住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道：“波冒将军让我传话——亓将军，你带的人不多。缅军有两万，战象十五头。你若投降，波冒将军保你性命，给你留一支兵马。你若不降，半个时辰之后，缅军就会踏平你这片滩头。”
亓官玉站在河滩上，仰着头看着那个骑在马背上的使者，笑一笑说道：“回去告诉波冒将军，亓官记的兵，不降。他若要打，我在这里等着。”
使者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勒转马头，沿着河岸向来路驰去。
亓官玉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那面黄色大旗在阳光下缓缓展开，旗面的金色象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清晨的雾气正在散去，河床上的石头和远处的田野都清晰地现出了形状。
对面那片正对着他的大阵，像一堵正在升起的墙，把北方和南方的界限压在他的目光里。他身后那些枪管和炮口正安静地对着对岸，像一排还没有被敲响的钟。那堵墙迟早会压过来——而他必须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