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十一月。宁夏镇。
哱拜站在镇守府的正堂里，看着地上那几具还没有收殓的尸体。
党馨的官袍被血浸透了，颜色已经发黑，贴在砖地上。石继芳的尸体歪在门槛边。哱拜踩过血迹，走到那把原本属于总兵张维忠的椅子上坐下来，扶手还带着体温。
刘东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哱拜今年五十多岁，身量不算高，但宽厚敦实，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皮肤很粗糙。
他的父亲是蒙古土默特部的头人，早年投靠大明，在宁夏镇落了脚。
哱拜从小在边镇长大，汉话说得比蒙古话还流利。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四十多年，知道每一处堡寨的兵力、每一条通道的走向、每一家边将的底细。
他恨党馨，也恨朝廷。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宁夏参将，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但党馨处处掣肘，甚至把他逼到了绝路。
刘东旸声音响起：“哱叔，接下来怎么弄？”
哱拜靠在椅背上，瞪着眼睛说：“派人去河套，告诉蒙古各部，宁夏已经拿下来了。让他们来——该分的地盘，一分不少。”
刘东旸脸色一变，又问：“朝廷那边怎么办？”
哱拜哼了一声说：“朝廷现在在打播州，辽东又抽调了兵，他们拿不出那么多兵力来管宁夏。趁着这个空当，咱们先把河套拿下来。”
哱拜的部下里，有蒙古人，也有汉人，都是戍边多年的大明边军。
他们在边关上打了半辈子仗，换来的却是欠饷、克扣和白眼。
哱拜带他们反了，许多人一点没犹豫。
消息传出去，河套蒙古各部立刻开始集结人马。那些游荡在草原上的骑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从四面八方向宁夏方向靠拢。
宁夏已经易主，蒙汉合流，河套的门户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十一月下旬。播州的战报还没看完，宁夏的急报又到了。朝堂上没有人敢说话，空气凝得像一块冷铁。
兵部尚书魏学曾站在队列里，声音沙哑地禀报：“宁夏哱拜叛变，勾结河套蒙古，兵力约三万，多为边军精锐。目前宁夏镇全境皆已失守，河套蒙古各部正在集结，一旦南下，甘肃、陕西均将告急。臣请旨——即刻抽调人马平叛。”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道：“播州还在打，辽东的兵已经调走了五万，再调，从哪调？国库已经空了。”
魏学曾没有退让，涨红着脸说：“播州那边已经调了十万，宁夏要是再拖下去，陕西甘肃全乱了。到时候播州还没打完，西北先丢了——这仗还怎么打？”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他很少在早朝上犹豫这么久，但这一次，他真的犹豫了。播州打了大半年，兵力财力都已经投进去了，现在宁夏又反了，大明的脊背正被两把刀同时顶住。
而辽东那边，女真人随时可能南下。每一条线都在漏风，每一处都要补，可他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补上去的东西了。
“魏学曾。”皇帝终于开口。
魏学曾躬身应道：“臣在。”
“你挂帅，总督宁夏、陕西、甘肃三镇军务。能调的兵，你自己调。湖广、河南、山西的兵，能抽多少抽多少。越快越好。”
魏学曾跪下来，恭声道：“臣，领旨。”
朝堂上陆续有人跪下。张诚站在御座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已经在算另一笔账——哱拜反了，朝廷的兵力被牵在西北，播州的仗更吃紧了，而亓官玉的义勇军正好在这个时候靠近了大明的边境。
消息传到播州时，李化龙正在帐篷里查看军报。他看完宁夏的急报，把纸按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辽东的兵已经快到了，但现在宁夏又反了，朝廷的兵力被分成两半，他能用的资源只会更少。
李化龙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向任何人抱怨。
他让人把那份宁夏的军报收好，叫来传令兵，大声命令道：“传令各营，加快行军。辽东兵到了之后，不等休整，直接进山。”
身边的参赞犹豫了一下说：“大帅，他们刚走完几千里路——”
李化龙打断他，不耐烦的说：“没有时间了。宁夏反了，朝廷顾不过来。我们必须在朝廷彻底顾不上这边之前，把播州的仗打完。”
传令兵转身跑出了帐篷。
李化龙站在帐中，看着桌上那幅播州的舆图，山还在那里，杨家兵也还在那里，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那五万辽东兵被调走之前拿下播州，否则杨应龙就会成为西北之外第二根拔不掉的钉子。
清化，亓官玉不在。赵大河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广州转来的密报。
他把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在那排新旧交织的报信纸上停了片刻，起身走到墙边，在那幅用炭笔标注过的大舆图前站定，目光从播州移到宁夏，又落回播州。
两处地方都在烧，朝廷手里的兵不够了。那支三千人的义勇军已经在路上了，还没有正式参战，但名字已经挂在了前线。
赵大河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他需要把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信，等亓官玉靠岸后送到他手里。
“掌柜的，宁夏也已燃起战火。河套蒙古与哱拜合流，声势不小。朝廷正抽调兵力两线应对。掌柜的计划依然可行——南方的仗越快结束，对掌柜的越有利。”
窗外的风吹动旗角，把远处江面上的一点水光揉碎了又拢起来。天色渐渐沉下来了，他搁下笔，把信纸卷好塞进竹筒里，封好蜡口，交给候在门口的传令兵：“等掌柜的靠岸，立刻送到他手里。”
传令兵接过竹筒转身走了。赵大河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江面，想着那封正在赶往上游的信件——它会在某个河段被送到亓官玉手中，然后被拆开，被读完，被收进怀里。
他重新坐下来，铺开地图，继续在草纸上推算各地的兵力调动和可能的走向，等着那支队伍沿河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