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悬着水汽。娄山关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墙根处的积水倒映着城头稀疏的火把，那些火把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得不太旺，火苗缩成一小团，在风中不断倾斜。
刘綎站在距离关墙三百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他已经看了一个时辰。雨停之后，他看见关墙上的火把数量在减少，有几盏在换防时熄灭之后没有及时重新点燃。
城头人员的走动频率比白天低了，说话的间隙也变长了。他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转身走回阵中，在雨棚下展开一卷皮纸，把城墙正面的炮位分布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地图边缘用炭笔添了几笔，拿定主意：“正面佯攻，吸引炮火。主攻东侧矮墙段。”
炭笔落定后，他叫来几个带兵的千户，简短地交代了各自的任务。没有人问第二遍，各人领命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天亮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川兵开始移动。他们踩着湿滑的泥地接近城墙，脚上绑着草绳防滑，云梯由四人一组扛着前进，梯脚落地时用布包裹以减少碰撞声。
前锋营在黑暗中摸到距离壕沟约五十步处停住，没有点火把，所有人在原地蹲下，等待天亮。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发现他们。哨兵在墙头来回走动，脚步声从垛口间传下来，偶尔有人用当地话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
“刘帅有令！攻城！”
天边开始泛白时，刘綎的命令传到了前锋营。命令是口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前锋营从蹲伏中站起来，扛起云梯，猛地向前冲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在越过壕沟时踩出的水花飞溅声惊醒了城头的哨兵，哨兵刚喊出一声，“敌袭！”
几息后，炮火就响了。佛朗机炮的实心弹从城头砸下来，第一发落在壕沟边缘，溅起的碎石和泥浆打在前排士兵身上，有人被碎石击中面门，捂着嘴倒了下去。第二发炮弹落在云梯队列中部，梯身被弹丸击断，碎片向两侧飞散，几个人被弹片击中，在奔跑中倒下，后续的士兵绕过他们继续向前。
“架梯——！”冲在最前面的人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炮火和冲杀声的交织中传得不远。
随后，一枝利箭飞来，射中他的前胸。
但在被射倒之前，他的声音足够让附近的士兵听见并做出反应。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侧面时，城头的火绳枪齐射正好打响。弹丸从墙头倾泻而下，前排的几个川兵像被镰刀割过的秸秆一样纷纷倒下。
但梯子已经搭稳了，后面的士兵踩着梯子往上爬，有人在中途被滚石砸中，松手坠落，砸在梯子下方的同伴身上。
第二架、第三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墙边缘，攀爬的人数越来越多，梯身被压得弯了，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呀声。城头的守军开始用长竿推云梯，两架梯子在推搡中倾斜，顶端脱离墙面，连人带梯向后倒去，砸在壕沟里，发出沉重的闷响。又有新的云梯搭上缺口，填补了倒下的位置。
川兵开始攀上城头。第一个翻过垛口的人在落地时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城头上的长矛刺穿了左肋。他抓住矛杆不肯松手，后面的川兵趁机翻上墙头，一刀砍在矛手的肩膀上。
矛手松开矛杆后退，被翻上来的另一个川兵追击，在退到垛口边缘时被追上，一刀砍中脖颈，身体向后仰倒，从城头坠落到墙根处。
后续的川兵不断翻上墙头，在狭窄的墙面上与守军挤成一团，刀锋碰撞的金属声在几处同时响起。城头的空间有限，双方只能挤在垛口之间，没有太多闪避的余地。
有人用刀背挡开一次刺击，脚后跟踩到水洼溅起泥水，下一刀是横着挥过来的，没有完全躲开——刀锋擦过铁质的领口，在甲片表面划出一声脆响，又在下一声金属撞击中被新的声音覆盖。城头的伤员被拖向墙内，新的人踩过他们留下的空位补上去。
关墙正面，佯攻部队在土坡后方竖起火把，来回移动，佯装集结，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城头上的火炮转向了正面方向，几发炮弹打在土坡上，溅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没有伤到人。正面的火把在炮火中不断移动，用旗帜在土坡后方不断变换位置，保持着对城头守军的视觉压力。守军不清楚正面的兵力规模，不敢放松正面防御，使得东墙的增援速度有所减缓。
东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一名川兵在墙头与对面的长矛手对峙，刀刃沿着矛杆滑向对方持矛的手，迫使对方松手，然后顺势前推，将刀刃刺入对方的侧颈。
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铁制的领口表面被温热的液体覆盖，身体向前倾倒。
川兵没有停下来看结果，他已经继续向下一处垛口推进了。
城墙上到处都是刀枪碰撞的声响和喊叫声，有人被刺中腹部后仰面倒下，有人被刀锋划破喉咙后发出模糊的气音，那些声音在城道上方交织在一起。墙头上不断有人坠落，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时还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喊。
刘綎在后方看着东墙上的进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在城头那些正在闪烁的刀光之间来回移动，他注意到守军的增援速度在减慢，火绳枪的射击间隔也在拉长。
他把目光收回，落在城墙根部堆积的云梯残骸上。他在等待，等那道裂缝扩大到他自己能看清的宽度，然后才示意号手吹响了第二声号。
第二轮进攻在号声之后展开了。川兵从阵地后方再次涌出，沿着已经被踩实的路线向前推进，从缺口处攀上城墙。城头上的守军正在后退，从墙面向城内的阶梯退去。
川兵没有追击过远，在确认城墙完全控制后停下脚步，开始清理城道上的障碍物。
攻城之战是刀锋的相互试探，每一架云梯的搭设、每一次攀爬，都是一次用血浇灌的试探，直到某一方先耗尽为止。城墙上那些被火把照亮又迅速暗下去的身影，正是这场拉锯战最直观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