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亓官玉眉头紧锁，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老人家的一句话：“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任何一个对手都不能轻视的，否则，必定要吃亏。
天亮之后，海面上的焦糊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几团残骸仍在水面上缓慢漂移，被浪涌推着，偶尔撞上船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亓官玉站在主舰船头，面前是重新调整过的船队阵形——广船后退，与郑和级大船之间留出了更宽的水面间距，受损的船只被拖到阵列后方，由随船工匠进行临时加固。
晨光在船壳表面铺开，照亮了船板上被火灼过的焦痕和缆绳烧断后的毛茬。
胡晨从船舷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架铜壳望远镜，在亓官玉旁边停下，大声报告：“前面的水域清理过了。昨天夜里，貌温的火船虽然烧掉我们五艘广船，但他自己的船也基本消耗殆尽。达贡港的水道现在是敞开的，没有船只组成新的防线，但前方四座炮台已经开始进入预备状态。如果强行进入港口通道，炮台的火力可以覆盖整段主航道。”
他把望远镜递给亓官玉，又说道：“炮台分布在港口两侧各两座，高低错落，不是单一的射击平面。”
亓官玉接过望远镜没有举起来，目光落在海平线方向那道正在变亮的轮廓线上，摇摇头道：“水战你比我熟。你指挥就行。”
胡晨没有推辞，马上说：“那我说一下安排——主航道入口宽度约三百丈，两侧炮台交替射击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如果船队以单列纵队进入，侧翼会暴露在炮火中。我的打算是用两艘广船作为前导，保持间距并排推进，在主航道两侧来回穿插，迫使炮台无法集中火力。郑和级大船跟在后面，等炮台暴露射击位置之后，在远距离用侧舷炮进行压制。旧船队留在外围，作为后续的补充接应。”
亓官玉说：“按你的方案来。”
胡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舵台，向各船传令。信号旗在主桅上升起，随后各船开始重新编队。
队列完成调整后，船队以新的编队向达贡港方向推进，前导的广船保持着稳定的间距，沿着主航道两侧向前推进。
炮台方向，缅军动起来了。烟雾开始升起，炮声隔着水声传过来。
炮弹在距离船队数百步处的前方落下，在船头前方落下，溅起一排交错的白色水柱，水柱之间间距不等，有一部分落在船头侧面，其余落点错开，形成一道不规则的纵向拦阻线。
胡晨站在舵台边，看着炮弹落入水面的位置，没有急于下令。
他在等待各船的间距在航向调整后恢复到正确的位置，确保炮位在各自进入射程前仍保持足够的间距。
前导广船在收到旗令后开始小幅转向，船首微微偏左，甲板随着转向动作产生短促的倾斜。
船身压过水面时，在船尾留下一道正在收窄的尾迹。船队持续向前推进，陆续进入炮台射程范围内，炮台开始以更密集的频率进行炮击，声音在海面上形成连续的重叠。
“轰！轰！轰！”炮口喷出火光。
“通！通！通！”实心弹砸入水中，激起高高的水柱。
胡晨在观察炮台发射后烟雾的变化和炮弹落点与船身之间的相对位置，确认炮位的覆盖范围和装填速度。
他通过旗语将各船的航向微调指令逐步传达，使船队能够维持火力空隙的利用效率，保持各船间距，在炮击间隙中逐步压缩炮台的火力窗口。
在前导广船反复穿插的过程中，炮台的射击节奏出现了微弱的混乱，有几发炮弹落在两艘广船之间的水面上，距离炮台预设的拦截位置有一段偏差，没有命中目标。
旗手在主桅上持续发出简短信号，调整各船的顺序和炮位准备状态。
当炮台的射击频率开始下降时，主舰侧舷的炮手接到了开火指令，火炮瞄准炮台位置开始轮流射击，将炮台的顶部和侧面纳入持续的火力覆盖范围。
广船队伍在接近炮台的过程中减缓了速度，继续保持在航道内以横队推进。
炮台的火力在持续的炮击下出现间隙，有一处炮位的射击声在两次齐射后没有再次响起，炮口方向的烟尘也比其他炮位稀疏。
胡晨在舵台边收到了信号，确认那处炮位被击中，炮身已经倾斜，暂时无法恢复射击。
他确认炮台的火力出现减弱的迹象后，传令广船逐步向港口入口收缩编队。
船队继续向前推进，炮台的火力减弱后，航道的通行条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受到持续的封锁。
“轰！轰轰！轰轰轰！”船队侧舷上的火炮接连响起。
开花弹的爆炸迅速覆盖了几座炮台。
伴随着爆炸声，炮台已经被浓烟掩盖了。
各船按阵形依次进入港口入口，在通道尽头完成了航向的调整。船队前方的水面上已没有正在移动的炮台火力点，炮台的火炮声在入港后明显减少，剩余炮位也被后续的火炮依次压制。
港口内停着几艘尚未被征用的商船和渔船，船体松散，帆布卷在桅杆上，如同一排排正在沉睡的空壳。
亓官玉站在船尾，看着船队开始停靠码头，放下了望远镜。
晨光已经彻底升起来，把达贡的佛塔尖顶照成一片金黄。
码头上有几条船还在燃烧，黑烟在晨风中横向飘散，在佛塔的金色尖顶旁留下几道暗灰色的条纹。佛塔顶端的光泽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在斜照的日光下逐渐恢复原有的亮度，像一道从灰烬中重新显现的旧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