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在港口的晨光中持续回荡，把海面震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炮击的间隔被打乱了，有时连续几发，有时停顿更久，好像是有人在用不规则的节奏敲击一面巨大的铁皮鼓。每一轮炮击结束后，海面上短暂的安静都会被下一轮爆炸声打破。
小舢板从大船侧面被放下，船底触水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激起一片白色水花。士兵们顺着绳网下滑，脚踩上摇晃的船板，在颠簸中蹲稳，把枪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船舷。
这已经开始训练了多少次的动作，不过，在真正的战斗开始时，多少有点惊慌，动作也有点变形。
第一批舢板在炮火间隙中离弦而出，向海岸方向驶去。船头劈开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沿着航道向前推进。
港口出口处的水面仍然宽阔，炮台方向的烟雾正在朝内陆移动。船队以散开的队形向前推进，各船之间保持着适当的间距。
亓官玉站在主舰上，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那排正在划向海岸的舢板。
海浪在船底翻涌，把船头不断抬升又放下，水花越过船沿溅进舱内。他的视线落在海岸线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上。
缅军主力二万人已经部署在港口外围，以海岸线为依托，沿滩头筑起了一道临时防线。沙袋堆叠成掩体，掩体后方是层层叠叠的步兵阵线，长矛手和弓箭手交错排列，刀盾手列于阵前，形成一道由密集兵员构成的弧形防线。
主帅吴波骑在一匹深色马上，站在防线后方一处略高的坡地上，面色沉峻。他的目光掠过正在靠近的船影，下令前排的弓箭手将箭矢搭上弓弦，督战队在阵线后方列队，刀已出鞘。号令和口哨声此起彼伏，整条防线在号令声中收紧。
第一波舢板在距离滩头约两百步处开始减速。船底擦过沙地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士兵们从船舷两侧跳入浅水区，水花溅起。
他们在齐膝深的水中稳住身形，列成散兵线，向滩头推进。
前排的士兵把枪托抵住肩膀，迈着稳而慢的步子向前走，每一步都让靴底在沙地上踩实。水珠从裤管边缘滴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缅军的弓箭手在第一排步兵登上滩头时射出了第一轮箭矢。箭矢从掩体后方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滩头的浅水区域和沙地交界处。有几支箭射中了正在前进的士兵，有人中箭后侧身倒进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后面的士兵没有停步，从倒下的人旁边绕过去，保持列队继续推进。
火帽枪手在距离缅军防线约三百步时停下，单膝跪地，把枪管架在沙石或自己的膝盖上。第一排枪口同时喷出火光，弹丸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射入缅军防线的前沿。
缅军前排的盾牌手被弹丸击穿盾面后倒下，阵线在那一处出现短暂的空缺，后排的长矛手还没来得及填补空缺，第二排枪声已经响起。
吴波在后方骑在马上，看着亓家军的阵线正在滩头持续展开。那些靛蓝色的身影列成两排交替射击，弹丸持续不断，形成一道连续的火力线。防线前沿的伤亡在加速增长，沙袋和土墙后面不断有人倒下，有人被弹丸击中后还扶着沙袋边缘，试图保持站姿。
被击穿的盾牌散落一地，破损的箭矢落在沙土上，在阳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吴波身后的传令兵持着令旗，等待着吴波的命令。
但他仍没有下令冲锋。他在等亓家军的弹药消耗到一定程度，等枪声出现间隙，等他们不得不停下装弹的时候。
但亓家军的装弹速度没有减慢，枪声保持着相对均匀的间隔。前排射击时，后排正在装填，轮流交替。火力线持续向前推进，把缅军的前沿阵线不断向后挤压。
吴波在后方看到亓家军即将抵达防线前沿，终于下令传令兵举旗。
号角声中，缅军从防线后方涌出，从两翼包抄，试图冲入亓家军散兵线的侧翼，用短兵相接来抵消远程火力优势。
“杀！冲啊！”喊杀声响起。
前排的刀盾手举盾前冲，长矛手紧随其后，步伐急促而沉重，踩过被箭矢和弹丸翻松的沙土，向亓家军阵线的方向冲去。
火帽枪手在缅军冲入射程后没有后退，前排的士兵蹲下稳固枪身，后排立姿射击，枪声的频率在缅军接近时变得更加密集。弹丸在缅军冲锋队形中扫出几道缺口，前排的刀盾手在中弹后倒下，后排的长矛手绕过倒地的同伴继续向前冲。
有人冲到了距阵线约五十步的距离，然后中弹倒下，身体前倾，面朝沙地，在惯性的推动下向前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后续冲锋的士兵们在持续损失中仍然向前突进，但队伍在抵达阵线前已经变得松散。
那些冲到更近处的人，在跨过一段距离后陆续倒下，将手中的长矛掷向亓家军阵线边缘，有几支矛落在火帽枪手之间的空隙中，插进沙地，矛杆在插入沙面后微微颤动。
督战队在阵线后方举着刀，大声喊叫着，但已经没有新的队列可以驱赶上去了。
吴波在坡地上勒住马，没有再下令冲锋。残余的缅军正在从滩头阵地上撤离，沿着港口两侧的通道向内陆撤退。
亓家军的火帽枪手没有追击，停留在滩头阵地上，重新装弹，检查弹药袋。远处的海面上，后续的舢板正在载着新一批士兵向滩头靠近，船头劈开水面时激起细碎的白浪，船体在波浪中略作停顿，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亓官玉站在岸边，脚下的泥沙被海水浸透，沿着靴底边缘洇开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把目光从前方退却的缅军队列上收回，转向正在靠近的舢板和船上那些正在准备接应的后续部队，然后沿着海滩往回走了几步，在一处干燥的沙地上蹲了下来，把靴子里的沙子倒出来，站了起来。
身后那些正在清理滩头战场的士兵们正把几具尸体拖离水线，沿着沙滩排列，在沙面上留下一道道被拖拽的痕迹，又被后续的潮水冲刷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