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贡城的雨季快要来了。海风里带着一丝潮气，吹过佛塔顶端时，在那些被反复修补过的边角处留下温润的光泽。
亓官玉站在城外的坡地上，面前是刚被平整出来的大片空地，木桩和石料沿着规划线排列，在一些已经立起的框架之间，工匠们正在调整横梁的角度。
打下了这块地盘，他没有急着扩张，而是沿着城外的官道走了一整天，从港口走到农垦营地，从营地走到正在修建的船坞。
农垦营地的第一批移民已经安顿下来，沿着新开挖的灌渠排开。有人在田埂上修补沟壁，有人蹲在田边查看稻苗的长势。
船坞的龙骨已经铺好了，几根粗大的柚木横卧在船台上，几个木匠正蹲在木料上，用墨斗弹出下一步的切割线。
亓官玉在船坞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段柚木的断面，心里面暗暗称赞。
这地方产的木材质量太好了，在大明境内已经很难找到了。
木材干燥，纹路紧密，油润光亮，边缘平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放下手，沿着船台走了一圈，确认了各段木料的摆放顺序和角度是否与图纸一致，然后离开船坞，朝城中心走去。
他没有立即下达新的指令，也没有调整各处的施工进度。
这段平静期里，每一处工地的推进速度都不算快，但也没有再出现反复返工的情况。土地在持续地吸纳新的水分和汗水，如同一只正在缓慢调整呼吸的肺。
当天晚上，亓官玉在佛塔旁的大殿里召集了主要将领和负责各项事务的官员。
他在桌案后坐下，摊开一幅安南和缅甸全境的图册，把那些已被标注过的区域与尚未标注的空白部分进行了梳理。
他的目光从图上抬起，面对众人说道：“大家也许不记得了！明军在海外曾经有过很多辖地。最远的时候，船队到过非洲东岸，立过碑，驻过兵，设过官。为什么后来都丢了？不是因为没有能力管，是因为管的方式不对。”
话音未落，众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他们都是行伍出身，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掌柜的！你说的是真的？”胡晨有些不相信。
“千真万确！大明在这个世界上多处设立了宣慰司，任命了官员。但你们现在看看，反叛的反叛，独立的独立，还有几个再理大明皇帝？”亓官玉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这些话，偶尔有人说过，他们并未当真，可掌柜的现在这样说，他们必须信了。
赵大河蹲在门槛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草茎问道：“现在咱们的地盘也不小，从白藤江到阿瓦，从清化到达贡，还有古里那边——要不要撤一撤？”
亓官玉坚决地说：“不撤。占一块，就守一块。把路修通，把港口建好，把田种稳。等根基扎牢了，再想下一步的事。”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们现在不缺地，不缺木材，不缺人。缺的是时间。所以这些年，重心放在工农业和造船业上。”
他画了一条线，从清化到达贡，又延长到缅甸北部的林区，沿着伊洛瓦底江向上延伸，然后说：“安南和缅甸都产好木材，柚木、铁力木、紫檀，造船比大明便宜一半。只要船造出来，海路就通了，货运得出去，人也进得来。”
李西接过话头说：“古里那边，如果有船能定期往返，货物周转会更顺畅。”
亓官玉点点头说：“船队要在三年内扩大一倍。达贡和清化的船坞同时开工，各自承担一部分建造任务。”
殿中的讨论没有再涉及其他方向，之后的话题集中在木材的采伐周期、船型的定型、港口泊位的扩建规划上。
散会之后，亓官玉独自在殿中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散落的纸条和那幅被折痕分割的图册边缘，收拢那些散落的纸条，逐一叠好，放回木匣里，然后站起来，吹灭油灯，推门走进夜色。
他慢慢穿过殿前的广场，石缝里的露水在脚下微微渗开。他走了几步，在广场边缘停住，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象低沉，云层正在从北面合拢过来。
据他所知，再过几年，北方会出现连年大寒，也就是小冰河时代。庄稼会欠收，民不聊生。
他曾经熟悉的名字，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等将一个个登上历史舞台。
到了那时候，大明北方的秩序会发生不可逆的断裂，而他所建立的这些港口、船坞和粮仓，将在那道裂口延展到更远的区域之前，提前支起一道可以被倚靠的根基。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估算具体的时间，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远处，船坞方向传来了夜班工匠的敲击声，在夜色中回荡着，不紧不慢。那道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随着风改变方向，逐渐减弱，消失在更远处的田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