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航行的第十五天，郑芝龙船队的淡水已经见了底。早晨分水的时候，管水的把头站在船舷边，把最后一桶淡水按人头分了，每人分到的小半碗，碗底的水在船体的晃动中微微倾斜，边缘碰到碗沿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水手蹲在船舷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底最后几滴也倒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把碗扣在腰带上，没有说什么。
他们已经连续在朝鲜外海封锁了十几天，原计划在釜山港外补充淡水的安排被战事中断，后续的航行也比预期多花了几天。船上的食物还够，但水和人心一样，开始见底了。
孙德茂站在主船的船尾，手里握着那块已经被反复看了很多遍的海图。他看了片刻，转身走进船舱，在亓官玉面前摊开海图，手指指在山东半岛北侧的一处标注上：“掌柜的，我们已经耗不起再次转向了。最近的港口是登州，从这里过去，顺风大约两天。如果继续向南去清化，至少还要二十五天，淡水和士气都撑不到那时候。我的意思是——靠登州。先补给，再回安南。”
亓官玉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海面：“那就去登州。”
他想了想，又道：“让杨齐先行一步，带两条快船去打前站。我们的船太多，如果一百多条船直接靠岸，登州水师会误以为有人来犯。让杨齐去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是来补给的。”
杨齐很快做好了出发准备。他的船轻快，吃水浅，船帆在正午的风中鼓满，在船队前方拉出一道白色的航迹。他的船离港后，船队其余船只放慢了速度，在原地减速，以松散队形停留，等待先行船只带回消息。
郑芝龙被叫到主船的船舱时，亓官玉已经站在桌前等他。郑芝龙的脸上带着疲态，嘴唇干裂，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亓官玉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上岸之后，你的人要遵守规矩。登州不是荒岛，是军镇，有驻军、有百姓、有规矩。补给期间只许在指定区域活动，交易要公平，不能白拿，不能抢。如果有人动手，定斩不饶。”
郑芝龙站直了身体，大声道：“将军放心了！我会约束他们。”
亓官玉看着他，再次叮嘱：“你明白我的意思。要想走得远，没有军纪是不行的！
”郑芝龙一怔，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明白。他们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转身走出船舱时，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正在逐渐变大的海岸线轮廓，过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船上，召集各船头目，把亓官玉的话原样传达了一遍。
一个头目问：“郑老大，要是有人忍不住呢？”
郑芝龙说：“忍不住的，让他自己选——是死在登州水师的刀下，还是死在我的刀下。”
话说得冷冰冰的，没有人再问了。
杨齐的快船比船队早一天半到达登州港。登州水师的哨船在远处发现了来船，远远地升起了一面黄色的信号旗。
杨齐放慢航速，在船头用旗语报了番号和来意，没有驶近港口，在港外下了锚，坐着小舢板上了岸。
登州水师的一位千总在码头上等着他。他看了杨齐递过来的印信，问了一句：“亓官玉本人来了？”
杨齐说：“来了，船队还在外海等着。”
千总脸上现出一丝犹豫说：“他在登州待过，登州卫的老人都认得他。”
他转身朝水师营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补充道：“让他在外海再等一天。我去上报。”
第二天下午，登州水师的哨船驶出港口，在主航道两侧插了几面信号旗。两艘明军战船在港口外列成一队，让出主航道。
亓官玉在主船收到旗语信号后，下令船队依次入港。一百多艘船排成数列纵队，在夕阳的映照下依次驶入港口。
登州港的码头上站了不少人，有水师兵丁、有码头工人、还有不少百姓，他们挤在栈桥两侧，伸长脖子看着那些正在靠岸的大船。
船帆在暮色中逐一收拢。第一艘船靠岸时，缆绳从甲板抛上码头，被岸上的水手接住，绕在缆桩上。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船身与栈桥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补给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登州水师调拨了定量物资，加上亓官记从船队中调配的部分，先补齐各船淡水桶，然后分配粮食和药材。
亓官玉没有上岸，在码头边的一处棚屋里与登州水师的一位参将见了一面。
那参将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落座后不多寒暄，只问了一句：“这一次来登州，打算待几天？”
亓官玉说：“补完就走，不麻烦你们。”
参将没有多问，派人送了一批咸菜和干饼到码头上。
亓官玉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身影，没有走回码头。
戚勇拿着银票上岸了，去跟水师结帐。他们不是朝廷的水师，必须要付钱。
亓官玉望着远去的戚勇，没有说什么。他不想去占什么便宜，自己把银子付了就是，何必难为这些地方官员。
他身后的棚屋里，灯还亮着。远处的海面上，已经有一艘装满淡水的船正在准备驶回外海，把水送到那些没有靠岸的船只上。补给的节奏比预期的快，而登州的街巷里，那些正在围观的人都已慢慢散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小脚印，很快就会被下一轮上涨的海水抹平。
天空中的云层正在变薄，远处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