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的傍晚来得比海上早。港口的风已经收了，浪也平了，栈桥边的水面上只剩几道细长的涟漪，在暮色中慢慢铺开又消隐。
亓官玉站在码头边的棚屋前，看着那些正在靠岸的船只，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是登州知府王用贤派来的书办。书办躬身递上一份请帖，纸面上写着“略备薄酒”，落款处盖着登州府衙的印。
亓官玉接过请帖看了一眼，转交给旁边的戚金：“今晚我过去一趟。”
戚金接过请帖看了看，没说什么，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说道：“我让人跟着你。”
亓官玉没有拒绝。他知道王用贤不是来叙旧的。登州离清化隔着海，但消息传得快，那些塘报上的内容已经足够让王用贤知道亓官玉的船队做过什么，也知道亓官记如今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
晚宴设在府衙后堂的一座花厅里。花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几盏油灯把屋角照得亮堂堂的，桌面上摆着几碟冷盘和两坛酒，酒坛的封泥已经拍开了，酒香散在空气里。
王用贤站在花厅门口，看到亓官玉走近，拱手相迎，笑意浮上眼角，说道：“亓掌柜，多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门口，手掌摊开，示意亓官玉先行。
这姿态放得很低。
亓官玉还了一礼，迈过门槛。杨齐和孙德茂跟在他身后，戚金走在最后。
郑芝龙带着郑芝虎、郑芝豹也到了，三人在花厅门口略作停顿。郑芝豹多看了王用贤一眼，没有说话，跟在郑芝龙身后进了厅。
王用贤让亓官玉坐了主宾位，自己在对面坐下。
酒过三巡，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当年的登州往事，到他这些年在府衙中的见闻，再到朝鲜战场上传回的那些消息。
他端起酒杯敬了一轮，放下酒杯时，目光落在亓官玉身上，笑道：“亓掌柜，你在外面做的事，朝廷已经发了塘报。伏见城一战，釜山港一战，打得痛快。朝中许多人都说，这一仗是你替朝廷打的。”
他举起酒杯，笑着说：“这一杯，我敬你。”
亓官玉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回应道：“王大人过奖了。”
他放下酒杯，平静的说：“该做的事，正好赶上了。”
郑芝龙坐在侧面，端着酒杯没有多说话，在旁边听着，偶尔举杯应一下。
王用贤也敬了他一杯，没有多说，只是客套地夸了几句海上辛苦。
郑芝虎和郑芝豹喝得比他快一些，酒碗空了又倒满，倒满了又空。郑芝虎在喝到第三碗时侧过身对郑芝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郑芝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把碗里的酒喝完放在桌上。
酒席散场时，夜已经深了。亓官玉在花厅门口和王用贤道别，带着人走出府衙。
郑芝龙走在前面，郑芝虎和郑芝豹跟在后面，沿着街巷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杨齐和孙德茂跟在亓官玉两侧，戚金走在最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听着街巷两侧的动静。
那条巷子拐弯处的灯下，有一家开着的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光晕照在门板上，可以看到门缝里有几分暖意从里面漏出，门板上方没有匾额，但进出的人大多是水手和船工打扮，在门外的巷口短暂停留后又陆续进入。
郑芝豹在经过那家铺子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郑芝龙说了一句什么，郑芝龙没有回头，应了句：“少惹事。”
郑芝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了原地，像是被门缝里透出的暖意短暂绊住了脚步。
郑芝虎已经走出一段，又折回来，拉住郑芝豹道：“走，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了。
夜里的窑子比街上热闹得多。屋里点着几盏油灯，把几个正在喝酒的客人和陪坐的女人照得影影绰绰。郑芝虎和郑芝豹在靠墙的桌边坐下，叫了酒和两个陪坐的女人。刚开始时还算安静，喝了几碗之后，郑芝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他拍着桌子要结账，随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丢在桌上。
老鸨过来看了一眼，说数目不对，差了一些。郑芝豹拍了拍腰间，说没有了，就这些。
旁边桌一个山东口音的商人站起来说了一句：“差多少？不够的话，我替他补上。”
郑芝虎斜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商人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对老鸨说：“够了吧？”老鸨还没来得及答话，郑芝虎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把商人的那块碎银子扫落在地上，用脚踩住：“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我敬你是杀倭奴的好汉，怎么如此不识抬举？”
商人的脸色变了，怒喝了一声。
他身后同桌的两个人也站了起来。有人推了郑芝虎一把，郑芝虎反手就是一拳，正中那人的嘴角。屋里的油灯被撞翻了一盏，火苗舔上桌布，女人们尖叫着往后退。
郑芝豹从腰间拔出了短刀，刀身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刺中了第一个靠近他的人。那人捂着肩膀倒下去，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商人抄起桌边的酒坛朝郑芝豹砸去，郑芝豹侧身避开，酒坛砸在墙上碎成几片，碎瓷混着酒液溅了一地。
郑芝虎也拔出了刀，与对方两人对峙了几息，刀锋在灯火中连续划动。
巷口有人跑去报信。亓官玉在返回码头的路上听到了后方的骚动，停下了脚步，皱眉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杨齐转身往回跑了一段路，在巷口拉住了正要跑过来传话的人，问了一句。听完后，他快步走回亓官玉面前：“郑芝豹和郑芝虎在巷子里那家店里跟人动手了，动了刀子。有人被捅了。”
亓官玉没有接话，戚金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郑芝龙也听到了，脸色一沉，没有多问。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站定了没有转身：“把伤者先抬去医馆，该治的治。动手的人，按规矩来。”
郑芝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让人把郑芝虎和郑芝豹叫出来。两人出来时，郑芝豹的刀上还有血迹没有擦干净。郑芝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路回到码头上，停在亓官玉面前，声音不高：“亓将军，他是我弟弟。我亲手来办。”
亓官玉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止。
：王用贤很快也知道了。他没有露面，只让书办传了一句话：登州府衙会按律处理，但亓掌柜如果愿意自行处置，府衙可以暂不介入。
亓官玉听后没有回话，走回主船上，在船尾站了很久。
远处的巷子里灯火已经灭了，有人正在用冷水冲洗石板上的血迹。伤者被抬去医馆，郑芝虎和郑芝豹被人带回船上，被安排在船舱底层。
他转过身，沿着甲板走回了舱中。天还没亮，登州港比昨夜安静了许多，只有栈桥上的几盏灯还亮着，光晕落在水面上，把微微晃动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黄。有人在洗刷码头上的血迹，刷子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水痕，水痕的边缘迅速干涸，只剩下石板表面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湿迹，也在晨光中慢慢变淡了。
几个刚换岗的哨兵从栈桥边走过，靴底踏过尚未完全干透的石面，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也没有放慢脚步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