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的夏天，来得迟，走得慢。北方的麦子收了，但收成不好，颗粒发瘪。
京畿周围的几个卫所营地，军饷已经拖欠了快一年。有士兵开始典当盔甲、卖掉弓箭，换回几升米面度日。
兵部派去的文书员在记录损失时字迹潦草，明显是在尽量缩短那些数字在纸上停留的时间。那些废弃的营帐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发出持续的声响，像有什么人在反复翻动一张无人领取的旧名单。
亓官玉在清化收到这些消息时，已是六月。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边缘停着，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有些事情，他必须控制在他能够掌握的范围内。否则，弄巧成拙，反倒是害了自己。
他把周世杰从广州调来的几份密报叠在一起，折好收进匣中，然后让人把戚金叫来。
戚金走进来时，亓官玉已经站在墙边那幅舆图前。
他没有回头，把手里的信纸放在桌上，等戚金走近才开口道：“北方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欠饷、欠粮，日子不好过。”
他停了一下，又道：“如果北方出了乱子，吃亏的还是百姓。那些人，能拉就拉过来。我们缺人，他们缺出路。”
戚金站在桌边没有急着回答，看了一眼舆图上用炭笔标出的那几个点，似乎明白了亓官玉的心思，点点头道：“我亲自去。带几个靠得住的老兵，不带旗号，混在商队里过去。先招兵，能招多少招多少。”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戚金的眼睛，脸上的神色是赞许的。
他知道，戚金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条件要清楚：月饷五两，家属同行的额外分配二十亩地。名额不限。安南、缅甸两边都可以安置，随他们选。”
戚金说：“明白。”
几天后，戚金带着两百名老兵，扮成商贩和脚夫，分几路北上。
他们沿着海路抵达登州后，换装混入赴京的商队，在沿途的军营和驿站落脚。
他们不带刀，不穿军服，只在扁担和货箱夹层里藏着几封盖了亓官记印的信，必要时才取用。
他们在京畿附近的几处营地停留，打听消息，摸清各营的状态。
在一座沿河分布的营区里，几个老兵正在河边洗衣服，其中一个手指浸在漂着油污的河水里搓洗，慢慢拧干，把湿衣服搭在岸边矮树枝上。
戚金蹲在河岸上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老兵洗完衣服站起来，才走上前去。
接上头后，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给出的条件简单直接。
那个老兵听完后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拧干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们说的二十亩地，真的分？”
戚金说：“真的分。地契有安南官府的大印。”
“地肥不肥？”老兵又问道。
“全部都是熟地，一年三熟！打下来的稻子让你吃不完！”戚金肯定的说。
“我信你！你是戚家军的人，不会骗人！”老兵点点头道。
老兵没有再说话，把衣服搭在肩上，转身走回了营地。
当天夜里，戚金的住处来了三个人。没有多余的交谈，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安置细则，各自在名册上按了手印，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开始在营地和村落之间传开。初期只是在熟人和同乡之间传递，后来逐渐扩展到更远的地方。
戚家军的金字招牌，亓官记的名声，让大家没有理由不相信。
有人在茶馆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有人在赶集时听同伴提起，有人从亲戚寄来的信中得知。
各处的村落和驿站之间，那些关于南方土地的口信像一串串正在被拆开的绳结，沿着官道、河岸和山间小径向各个方向扩散。
有人家在晚间围坐时低声商议，有人把犁头卖掉换了路费。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成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他们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
周世杰在广州和澳门也启动了内线，通过福建、广东沿海的几个商号渠道张贴告示。告示的内容简洁，没有过多修饰，明确开列了安置条件：每人五亩地、农具、种子、耕牛，三项均由官府垫付，一年后归还，不收利息。
告示贴出后，起初没有人报名。几天之后，陆续有人来问，有人在签契约时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在末尾签下了名字。
这一带的人，更相信亓官记。那个百战百胜，又生产出许多稀罕玩意儿的商铺，就是一面明晃晃的誓书铁券。
清化港的码头在进入秋收季节时变得格外繁忙。
新到的移民陆续下船，分成几组，由专人带往不同的安置区。有人扛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站在栈桥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转回去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沿途的村落边，已有人在地头搭起新的篱笆，在新分的田垄上弯腰播种。
工坊的烟囱在午后的阳光下持续冒出白烟，新到的移民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向各自被分配的土地。
在更远处的海域上，那些正在启航的船影在海天相接处缓缓移动，载着那些即将成为新土地的耕种者的身影，沿着海岸线不断延伸。
新开垦的田埂上，有人正把牛轭套上牛背，用新领的犁铧翻开第一道垄沟，把种子播入湿润的泥土中，让那些刚刚落下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找到它们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