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邦的秋天，稻子已经收过一茬了。田埂上的草开始发黄，风从伊洛瓦底江上游吹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和稻秸的气味。
赵大河骑在马上，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在几棵被砍断的榕树前勒住马。树干是新茬，断口还泛着白，周围的泥土里留着车轮的痕迹和几串凌乱的脚印。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上个月，一队往阿瓦运粮的民夫在渡口被截了，粮食被抢走大半，领头的老乡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赵大河让人去交涉，土司那边回话说，是有人误以为那是敌方的物资，愿意赔几头牛。
赵大河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让信使原路返回。
过了几天，在曼德勒西北修水渠的工队又遭到袭击，三个汉人移民被砍伤，一个本地工人被打死。
赵大河骑在马上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在那几棵断树前多停了一刻，才继续往前去。到了地方他下马看了看，水渠的堤坝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新砌的砖石散落在渠底。
一个被砍伤的移民坐在路边，手腕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边缘还洇着一圈暗红。
赵大河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官道往回走了一段路，停在路口一棵老榕树下。他没有说话，在树下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返回。
孙铁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打不打？”
赵大河勒住马，咬牙道：“打。”
当天傍晚，赵大河把几个领队叫到营帐里，在地上铺开一张用炭笔标记过的草图，把那个土司控制的几处村落和两个寨子的位置标了出来。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动手。那就让他们看看。”
他在地图上的几处位置点了点，开始发布命令：
“分三路合围，主攻寨子，其他几个村落留人看守就行，防止他们跑掉。我带一千人正面压上，你们从两翼包抄。不留后路，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的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淡却带着杀气，没有多余的字眼。
没有人提出异议，各领队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陆续走出帐外，开始各自召集兵马。
炮队也在连夜赶路，天亮之前要抵达预定位置。
五更刚过，赵大河的队伍已经出了营门。一千人沿着土路快速推进，脚步沉着，保持沉默。
两翼的队伍已经提前出发，从侧面绕向土司寨子的后方和侧翼通道。
赵大河走在队伍中段，他的马没有跑，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他在估算部队到达目标的时间，也在估算两翼包抄队伍抵达预定位置的时间。
如果正面过早到达而侧翼尚未就位，对方会提前察觉动向并组织撤离或调整防御。他在那段路上多走了一段，确认时间差已经弥补后，才加速推进。
天亮的时候，部队已经抵达了寨子外围。
寨墙是夯土的，不高，约一丈出头，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竿。
寨门紧闭，门板是厚木的，横着几道铁箍。寨墙上有人在走动，几个哨兵看到官道方向扬起的尘土，开始朝寨内喊话。
赵大河没有停，让人把炮推到寨门正面约两百步处，两翼的队伍也到位了，封住了寨子两侧。寨墙上有人开始朝外面射箭，箭矢落在队伍前方的土路上，钉进地面，尾羽还在颤动。
赵大河挥了一下手。
炮声响了。第一发实心弹砸在寨门上，门板向内凹进去一块，门框两侧的夯土震落了几片。第二发紧跟着落在寨门的同一位置，门板裂开一道纵向的缝。第三发直接洞穿了门板，木屑飞溅，几根铁箍扭曲变形，从门面上脱落。
步兵从正面涌入缺口。寨墙上的守军在缺口被打开后仍在放箭，但在连续涌入的步兵面前很快失去了火力优势，陆续被分散压制。
寨内的巷道狭窄，土墙和矮屋交错排列，几处院落被用作防线。长矛手和盾牌手在窄巷里以小队为单位逐段清理，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连续的金属碰撞声。
几间院落被封锁后，有守军试图从后院翻墙逃走，被外围的刀盾手截住。
更多的守军在亓家军攻入寨子后放弃了抵抗，在墙根下放下武器蹲成一排，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面。
那天的战斗持续到午后就结束了。
土司被从后院的地窖里抓了出来。他被押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双手反绑着，站在赵大河面前。
赵大河没有多问，只是让人把他带下去，关入临时搭建的牢房内等候处置。
赵大河走到那间被撞开的院落门口，在门槛边站住，停了一下，看到寨门附近有几根断箭和几片崩碎的木屑。他沿着寨墙走了一圈，确认外围安全后，让人在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用炭笔写上“已归亓官记辖治”，然后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返回。
沿途的田埂和路面上，几处残留的脚印正在被风沙逐渐抹平，路边的干草在日光下泛着枯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那些刚刚被重新加固的篱笆和路障周围，新翻的土还在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他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看，马蹄在尘土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