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的别墅在早晨总是亮堂的。南面的玻璃窗把初升的日光引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带。
莫氏梅坐在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一盘蒸五色糯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碟煎鱼、一碟蒸鸡和几碟新鲜的紫苏、薄荷等香草。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绿色衫子，腰身比几个月前明显圆润了一些，腹部微微隆起，坐姿也比以前靠后了一些，像是要把重心放得更稳。
亓官玉坐在她对面，正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没办法，安南清淡的饮食不适合他，他更喜欢北方粗犷的食物。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来，把一碟新切的水果放在桌上。
莫氏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木瓜，先送到亓官玉碗里，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亓官玉抬头看了看她道：“你吃你的。”
莫氏梅笑了一下，柔柔的说：“我吃的不少。”
她放下筷子，用手轻轻抚了一下腹部，似乎是在确认那道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他已经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开始在内部成形。
早饭后，亓官玉沿着河岸走到工坊。他今天没有看布料，没有看染料，也没有去检查新到的铁料。
他走进工坊最里头一间被他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散放着几卷铜线、几块磁石和一只木匣。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卷细铜线，在手里拈了拈，又放下。那几卷铜线是铜匠们拉出来的，粗细均匀，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旁边的一只木盆里装着半盆生漆和胶的混合液，他把其中一卷铜线浸入盆中，用手翻动了几下，让它完全沾满液体，然后捞出来，挂在墙角的木钉上晾着。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块天然的磁石翻来覆去地看。磁石已经被粗略地削磨过了，形成一个不规整的马蹄形。
不是一块完美的磁铁，但磁场够用了。他在等那卷铜线上的漆干透。等待的间隙里，他把磁石在桌面上摆正，又拿起另一卷已经处理好的铜线，开始绕制转子的骨架。
铜线很细，缠的时候需要控制松紧。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不时停下来，用手指确认线圈之间的间距和漆膜的完整性，然后继续缠绕。
第三天下午，发电机装配好了。其实谈不上精密——底座是木头的，磁铁用细绳固定在木架上，转子装在简易轴承里，手柄安在转轴末端。
线头接在两根细铜条上，铜条末端各连着一截引线，通向一只盛了盐水的浅口陶盆。
亓官玉蹲在桌边，把一根石墨棒和一片铁片分别浸入盐水中，然后接在导线的两端，伸手握住手柄。
他摇了一圈，盆中没有任何变化。他又摇了一圈，还是没什么动静。第三圈，他加快了速度。盐水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不是密集的泡沫，只是几缕细弱的气泡，从铁片表面升起来，像一串正在融化的细小冰粒，在陶盆边缘短暂漂浮后便消失在空气中。
亓官玉停下手，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他分辨出其中混杂着氢气、氯气和微量未完全电解的水汽气味。
他把手伸到铁片上方扇了扇，又凑近石墨棒上方的水汽，那股微微发酸的气味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时代的空气中，已经第一次出现了那一道微弱的、让人感到熟悉的气味。
他又摇了几圈，气泡的密集度没有明显增加，但确实在持续产生。
这说明原理是可行的。用机械能转化为电能，再用电流分解盐水——这一步走通了。
亓官玉停下来，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陶盆里那一丛还在缓缓上升的气泡，沿着液面边缘逐次破裂，仿佛在替刚完成的一页笔记补上最后的标点。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铁片表面，指尖沾上了水迹。片刻后，空气中那股微弱的气味逐渐散去，铜线卷和陶盆在桌角的光线下各自保持着它们原有的位置。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冒着细泡的石墨棒，光线沿着它的边缘滑过，在陶盆内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没有再多看，伸手把陶盆从桌上端下来，放在墙角。
几日后，当他重新回到这间小屋时，桌面上那卷新泡的铜线已经晾干，摆在一旁的磁石和未浸漆的漆包线仍保持着各自的位置，如同一道尚未落定的尾音。
他弯腰拿起磁石掂了掂，放回原处，又碰了一下烧杯的外壁。那些东西还在，还没有被收走，也没有被重新排列。它们正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操作，等待着他调配好材料和工具，让下一轮更为精密的线圈在这个简陋的磁场中转动起来。
亓官玉放下磁石，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工坊，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些尚未被固定的铜线卷，其中一卷在桌沿滚动了一下，碰到磁石的边缘才停下来。
工坊远处传来铁器锻打的声响，像在为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新设想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