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的计划是在三天前定下的。他在巡航中得到了情报，一支由八艘船组成的私掠船队正在巽他海峡北口附近徘徊，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支都大，而且航行路线固定。
他们每隔几天就会在商船锚地外围出现，选择落在船队后方的商船下手，得手后迅速撤离。
郑芝龙一直没有追上去正面交锋，因为对方的船速快，对这片海域也足够熟悉，如果正面追击，对方会提前察觉并分散逃离，很难形成有效合围。
他让几艘战船拆掉炮位上的伪装板，在船身两侧加装了临时货舱盖板，把火炮用油布盖住，在甲板上堆一些空木箱和旧帆布，桅杆上挂了普通商号的旗帜。船身上也故意留了一些旧漆斑驳的痕迹，船帆也不更换新帆，几处破损用旧布料简单补上。
桅杆顶端的旗绳保持自然松垂，不刻意拉紧。船队出发时，混在几艘真正的亓官记商船之间，船距和航速都保持一致。
胡晨的主力船队没有跟随诱饵编队，提前一天以松散队形绕行至私掠船队后方，在外围等待着，只要信号出现，就从侧翼封住对方的退路。
郑芝龙蹲在甲板上，透过货舱盖板的缝隙看向前方空旷的水面，确认了望手的位置后，把舱盖推回原位。
入夜后，诱饵编队在一处浅湾附近下锚。船只排列紧凑，船身吃水较深，靠岸一侧留有供舢板靠泊的通道。甲板上亮着几盏风灯，船帆半收，像一支真正停泊休整的商船队。郑芝龙在船尾的阴影里蹲了一整夜，听着水波拍打船舷的声响，没有入睡。
天亮前，了望手发现了异常——东南方向有船影正在接近。那些船没有点亮灯火，保持着松散的队形，在水面上缓慢地拉成一道弧形。
郑芝龙收到消息后没有急着下令，让人传话到诱饵编队的各船，要求保持静止，甲板上的人员就地隐蔽，不准移动，并检查各船的伪装板和炮位盖布是否完好。
各船在收到指令后陆续熄灭了舱口和舷窗的灯光，只留下船尾那盏半掩的灯笼作为识别信号。
私掠船逼近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船身低矮，船帆没有完全张开。它们在商船锚地外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目标，随后以两艘为一组，分别从两侧切入。他们料定这支商船队在暗夜中全无防备，想迅速登船结束战斗。
当两艘火船闯进来的时候，引起了锚地一片混乱。
郑芝龙没有下令开炮，他在等后面的私掠船主力靠近。
果然，见到了火船得手引起了混乱，私掠船主力像恶狼一样围了上来。
第一艘私掠船贴近诱饵编队边缘的一艘战船时，钩索已经抛上了船舷，缆绳绷紧时拉动船身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私掠船上的人翻过船舷、脚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郑芝龙的刀落了下来。被伪装成商船的战船同时掀开了甲板上的货舱盖板，露出下方已经装填完毕的火炮。炮口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如同一排正在屏息的猛兽。
“轰！轰轰！”
几发实心弹近距离射出，直接打穿了那艘私掠船的船舷。紧贴的船壳在近距离爆开，木板碎裂，海水涌进船舱，船身迅速倾斜。
那些刚刚翻过船舷的船员转身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前后夹住。其他几艘伪装船也同时解除伪装，炮火从多个方向同时覆盖了私掠船队的中心区域。开花弹在船队中部炸开，弹片扫过甲板，把正在试图转向的船拦腰截断。
有的船试图掉头撤离，发现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胡晨的主力船队从侧翼压上，截断了逃跑的路线。整个私掠船队在火光和爆炸中收缩成一团，在狭窄的水域中逐艘起火、倾斜、翻覆。
郑芝龙指挥几艘战船以交替射击的方式持续打击对方的核心船只，同时保持船距，封锁所有可能的突围方向。私掠船队的几艘船试图合拢靠在一起互相掩护，被几发开花弹连续击中，船体连接处断裂，各自散开。
剩下一艘较大的私掠船在交战中试图用火攻打开缺口，点燃了一艘小艇推向郑芝龙的侧翼，郑芝龙下令让开航道，在对方调整船向时，指挥炮船从侧翼切入，一次齐射击穿了对方的水线。
天亮时，海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船板和燃烧的桅杆残骸，几艘私掠船已经沉没。俘虏被押到郑芝龙的船上。
郑芝龙站在船头，确认各船的火势正在逐一被控制，没有影响其他航道。他让人把俘虏带到舱内先行安置，然后沿着甲板走了一圈，检查炮位和船壳的受损情况，确认没有漏水点后才回到舵台边。
船队开始编队返航，船帆依次升起，将余烬和残骸留在身后。
私掠船队在巽他海峡的活动，经过这一战已经从根源上被切断。那些残骸正在缓慢下沉，烧焦的桅杆横在水面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残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落在前方正在亮起的天际线上。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亓官记的商船正在正午的光线下调整帆角，船身的倒影随着水波不断破碎又复原。船队在暮色中逐渐接近清化港，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点亮，在逐渐暗下来的水面上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带。
郑芝龙的船侧还残留着夜战留下的焦痕和弹孔，甲板上有人在整理炮位，有人在收拢缆绳，有人在把缴获的旗帜卷成一捆，扔进舱底。那些旗帜没有经过清点，只是被堆在一起，压在旧缆绳和帆布之间。
他的战船沿着航道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已经开始有人聚集，隔着水面张望归航的船影。桅杆上的旗绳还绑着一面没有展开的信号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仿佛是在示意这段航程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远处灯塔的灯光开始变得明亮起来，海面上的风也正在转向，带着河水的气息轻轻掠过船头。几艘未被击沉的诱饵船正从后方靠近，船身带着不同程度的外部损伤，帆布上留着弹孔和烧痕，但仍然保持着航向。其中一艘船的船尾还插着一支私掠船投掷的标枪，标枪尾部的羽毛已经散开，木质杆身插在船板缝隙中，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颤动。
郑芝龙沿着船舷走了一趟，在船尾站了片刻，伸手握住那支标枪的杆身，平稳地拔出，看了一眼上面残留的朱红色漆痕，顺手放进岸边的废料堆里。然后他翻过船舷，站在码头上，朝正从前方走来的胡晨点了点头。
私掠船的威胁暂时已经解除，这片水域上的航线已经重新疏通了。他沿着栈桥走了几步，在码头另一端停了下来，看着远处正在归航的船队逐一靠岸，最后一缕余光也在海面尽头彻底消散，月光开始在波浪间铺展开来。
那些战船正在陆续泊入各自的锚位，船体在夜色中留下深色的轮廓，帆索的阴影在月光下缓慢转动，像一道正在被重新定音的旧弦，它的余音已经不再是高亢的警告，而是低沉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