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的水位在进入腊月后降到了最低。清化港的泊位有限，几艘新到的商船不得不在港外等待。
一个船主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份货物清单，不时抬头朝港内张望。旁边的商贩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在拥挤的码头上忽近忽远。岸上的店铺也增加了不少，从原本的几家杂货铺和客栈，扩展到布匹、铁器、干粮、绳索等各类物资的铺面，算盘声、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莫茂洽的船队是午后驶入清化港的。为首的是三艘官船，船舷漆成朱红色，船头插着绣金旗，舱门外垂着深色锦帘。后面跟着四艘随行船，载着护卫、侍从和几车随行物资。
靠近码头时，岸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船上悬挂的旗号，低声议论着朝栈桥方向聚拢。
亓官玉在码头边迎接。他身后站着戚金和几个亲兵，没有摆大阵仗，也没有铺设地毯。
莫茂洽走下船舷时穿着一件绣金边的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不快不慢。他身后跟着一名内侍和两名护卫，护卫腰间佩刀，站姿整齐，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莫茂洽下船后和亓官玉同行，沿着红河岸走了一段路。
他此次前来是有目的的，清化海贸的快速发展早已经传到了忚的耳朵里。
他突然间发现，这个女婿不仅仅是打仗、练兵，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
安南历来都穷，缺银子，他现在心动了，也想加入海贸，为莫朝赚点银子。
一路上，他没有直接提起造船的事，先问了几句清化近来的收成和港口吞吐量，又问达贡方向的商路是否顺畅。亓官玉一一答了，语气平实。
莫茂洽听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船队，目光在那些起落的吊臂和穿梭的栈桥之间移动了片刻，问道：“这里一天能卸多少货？”
亓官玉说：“入冬后慢一些，一天五六十条。”
莫茂洽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升龙城的码头，一天也就十来条。”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衣摆，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脸色一转，露出了笑客说：“走吧，带我去看看梅儿和外孙。你那里应该有清茶。”
亓官玉笑着说：“国主来了，不仅有茶，还有酒！”
说完，趋前一步，在前面引路。
莫氏梅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她看到父亲跨进门槛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放下手里的湿衣裳，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微微躬了躬身，轻声唤了一声“父王”。
莫茂洽在院门口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满眼都是怜爱：“瘦了一些。”
莫氏梅微微一笑说：“孩子夜里闹，睡得少。”
莫茂洽点了点头，迈过门槛，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片刻后，宫女从屋里抱出一个裹着襁褓的孩子。
莫氏梅接过来，走到父亲面前，把孩子递到他手边。莫茂洽伸手接过孩子。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莫氏梅。
“长得像你小时候！”
他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内侍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
莫茂洽接过锦盒，打开盒盖，里面露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边缘雕刻着云纹和瑞兽图案，表面经过多次抛光，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他把锦盒递给莫氏梅，郑重说道：“这是先王留下的贴身之物。本应等孩子再大些再给，既然今日见着了，就先给他。”
莫氏梅看了一眼玉佩，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她没有推辞。
把锦盒放在孩子襁褓旁边，没有翻开细看。莫茂洽没有多解释玉佩的来历，把锦盒盖子合上，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脸，又收回目光：“好好带他，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莫氏梅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莫茂洽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在庭院中踱了几步。他走到花圃边沿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新栽的薄荷叶片，用指腹捻了捻叶片边缘的湿润处，又站起来，在门廊下站定。
他看看亓官玉，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造船的事，你之前提过。升龙城那边的木材和船工都够，但需要懂海路的人。你这边有没有可以派过去的人？”
亓官玉一听，心里面多少有点明白了，这老岳丈突然造访，恐怕是奔着海贸来的。
他连忙说：“有。等冬汛过去，派几个熟悉沿海航线的人过去。”
莫茂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知道，亓官玉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离开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正在树下整理衣物的莫氏梅，没有出声。
内侍和护卫在门外等候。他转身沿着河岸向码头的方向走去，走到码头边时，一名内侍上前替他拢了拢披风，另一名护卫在船舷旁侧身让出通道。
莫茂洽踏上跳板时脚步放慢了一下，侧过头来向岸上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随行船队正在逐一调整帆角，在河面上缓缓排成一线。
朱红色的船身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走上主船的甲板，站在船舷边没有立刻进舱，看着清化的码头和远处的别墅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舱内。
船队在暮色中驶离清化港。亓官玉站在码头边看着那排船影逐渐远去，直到船帆在河湾处收窄成一道细长的弧线，才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院子里，莫氏梅正坐在竹椅上给孩子喂水。旁边的石桌上放着那只锦盒，盒盖开着，玉佩靠在锦缎衬垫上，边缘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月光照在石桌上，把玉佩上的纹路和盒盖边角的镀金边缘染成一片浅淡的银色。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了，呼吸平稳。
亓官玉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那块玉佩。他的目光在边缘的刻线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在莫氏梅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去碰那只锦盒，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墙上方正在变暗的天色。
远处红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在为这一天的行程画上一个稳定的收尾。院子里新栽的桂花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叶片，发出断续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