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到清化的第二天，郑芝龙在港口的营房里设了一桌酒席。
营房不大，靠海的一侧开着窗，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的酒香和菜香吹得四散。桌上摆着几道菜——一尾清蒸海鱼，一只白切鸡，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坛亓官记的白玉烧。
郑芝龙坐在主位上，对面是李旦，旁边陪坐的是他的两个弟弟郑芝虎、郑芝豹。席间没有人多说话，酒过三巡之后，郑芝龙让两个弟弟退下，关上了门。
李旦放下酒杯，把来意说了。他没有绕弯子，把陈潜找到他、想借船引从潮州走货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包括分成安排和郑芝龙在其中负责的那部分——从亓官记的内部渠道安排货源。
李旦说完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眯眯的等郑芝龙回应。
郑芝龙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太像平时在军中那些收敛的表情，嘴角咧得开了一些，眼角也挤出了细纹，声音带着些许欢喜，轻声说：“义父来得正是时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亓官记现在正是缺销路的时候。欧洲人在马尼拉和澳门压价压得紧，大明的海禁又把广州和福建的销路断了。掌柜的虽然面上不慌，但底下人都在算账。如果义父能帮亓官记打开销路，这份人情可不小。”
李旦看着他，目光微微眯起来，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可以谈？”
郑芝龙点点头说：“谈，当然谈。而且义父来的时机好，掌柜的现在需要有人替他分忧。这件事如果办成了，不光是银子的事，还有一份人情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道：“或者说是从龙之功，也未可知。”
李旦的酒杯突然间停在半空中。他盯着郑芝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不相信的问：“芝龙，你说的‘从龙之功’——那位爷，真的能登上位？”
郑芝龙的笑意没有收，但目光沉了下来，变得更稳了一些，慢慢的说：“义父，取代北京的皇帝，对掌柜的来说是唾手可得的事。可咱们这位爷，其志远大，非常人可比。他要的不是一张龙椅。”
李旦愣了一下，龙椅不要？还要什么？
“那他要什么？”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旦满上，然后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眼睛里带着笑问：“丰臣秀吉如何？义父应该很熟悉。”
李旦点了点头。伏见城被烧成白地，丰臣秀吉人头落地，这件事在海上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郑芝龙说：“一夜之间，伏见城就没了，几十年的基业灰飞烟灭。掌柜的只带了几千人，从清化出发，跨海奔袭，说打就打，说撤就撤。日本的援军连影子都没见着。这件事，大明做不到，欧洲人做不到，但掌柜的做到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仍旧带着笑说：“义父，你觉得他要的是一张龙椅，还是一片更大的天下？”
李旦彻底无语了，他的脑袋瓜子嗡嗡作响，不够用了。用后来的话说，就是宕机了。
他把酒杯端起来转了转，又放下。他想起亓官玉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在安南站稳脚跟之后没有急着北上犯边，在缅甸平定之后也没有停下来享福，而是继续造港、练兵、通商、移民。这个人不像那些盯着皇位的人，他的棋局比皇位大得多。
李旦想通了这一层，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小心问道：“那按你的意思，从龙之功，指的是一份长远的人情？”
郑芝龙说：“对。义父帮亓官记解决了眼前的销路困难，这份人情将来在掌柜的那里是记得住的。等到掌柜的做成大事的时候，义父就是这份基业里最早跟着走的老人之一。到时候，义父要船有船，要港口有港口，要什么有什么。”
李旦端起酒杯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时眼睛亮了一些。
他又问：“那货从清化怎么走？”
郑芝龙说：“先走达贡，从达贡转小船到马尼拉，再从马尼拉走福建的船到潮州。这条路我安排。每个月三到四船，数量不大，不会引起欧洲商馆的注意。”
李旦点了点头，眼睛一亮说：“还有一条路——日本。我在福建有一些老关系，日本那边也有。如果能从清化直接走日本，换铜锭回来，两头获利，比绕马尼拉更划算。掌柜的有没有兴趣？”
郑芝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想了想说：“这个事，我可以替你问一问掌柜的。日本那边现在局势乱，丰臣秀吉死了之后各藩打成一团，需要的东西不少。铜锭、硫磺、刀剑——这些东西在日本是硬通货。如果能把亓官记的产品运过去，换铜锭回来，确实两头都能赚。”
李旦说：“如果能走通日本线，我那边可以负责分销，潮州和福建的关系都在。日本那边我也有旧识，可以安排接货。”
郑芝龙说：“那就在潮州线之外再加一条日本线。两条线并行，互相不冲突。但日本线的风险大一些，海上的浪大，日本的港口查得也严，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带队。”
李旦说：“我亲自跑一趟，先试试水。”
郑芝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高声道：“那就祝义父一路顺风。货的事我来安排，义父只管走船。”
“干！”
李旦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席散后，郑芝龙送李旦到营房门口。
李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芝龙，你跟着掌柜的这些年，觉得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郑芝龙站在门口，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他想了想说：“跟着他做事，不用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他安排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手。义父，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李旦看了他一阵，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郑芝龙站在门口，看着李旦的背影消失在港口的灯火之间，然后关上营房的门，回到桌前把那几碟剩菜收进筐里，叫来亲兵把桌面收拾干净。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里那些正在装卸货物的船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亓官玉写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