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城外的别墅院子里，榕树叶子一直郁郁葱葱的。周世杰和令浅坐在院角的石桌旁，一壶茶已经喝到第三泡，颜色淡了下去。
四周没有人，最近的岗哨也在院墙外面，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见。
令浅把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的残茶，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周先生，掌柜的最近有什么变化没有？”
周世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的一条货船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变化不大。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批什么批什么。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我看了他这些天的行程，去工坊的次数比平时多，去码头的次数也比平时多，但跟人谈话的时间变短了。他不想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令浅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平静的说：“他在等。”
周世杰转过头来，问道：“等什么？”
令浅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的说：“等大明自己撑不住。海禁是他希望的吗？不是。是皇帝下的旨。他在等那道旨意自己烂掉——流民闹得越凶，地方官越弹压不住，北京就越迟早要改口。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大明撕破脸，因为他心里还念着戚继光和海瑞。”
周世杰脸色微微一变，整个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也淡了！
他放下碗，语气依旧平淡，看不出来任何波动：“大帅教他忠君报国，海瑞替他翻了案。这两个人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但他也清楚，大明对不起他——有功不赏，有冤不雪，逼得他从广东走到登州，从登州走到安南。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
令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周世杰，眼睛里火花一闪，声音大了几分：“所以我们不能等。”
周世杰看着他，没有打断，等着他说下去。
令浅不再犹豫，继续说：“掌柜的等大明自己撑不住，等到什么时候？等北京换一个皇帝？换一个首辅？换一道旨意？就算海禁取消了，大明还是大明，他还是一个逃犯。他的功劳再大，朝廷也不会给他封侯拜相。戚继光的下场摆在前面——为大明朝守了一辈子边，最后连修屋顶的银子都没有。海瑞的下场也摆在前面——一辈子清正廉明，死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声音带着激愤：“掌柜的心里清楚这些，但他下不了那个决心。他读过书，知道忠义两个字怎么写。他不想做那个掀桌子的人。”
周世杰把茶壶提起来，给两个人的碗里续了水。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一线，在碗里打着旋。
他把茶壶放下，慢慢的说：“你想怎么做？”
令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更坚决：“流民已经闹起来了。广东、福建、江西都在乱，瑶民还在粤北山里撑着。大明调兵去镇压，兵力不够，粮草不够，银子也不够。如果我们暗中推一把——让流民的队伍再大一些，让瑶民的声势再壮一些，让大明顾此失彼——北京迟早会撑不住。到那时候，天下就乱了。乱世里，谁手里有兵、有粮、有炮，谁就能站稳。掌柜的现在手里有兵、有粮、有炮，还有安南和缅甸两块根基。他不去做那个位子，别人也会去做。与其让别人坐上去，不如我们把他推上去。”
周世杰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茶水洇湿的印子上，过了几息才开口：“他会同意吗？”
令浅说：“他不需要同意。我们做我们的，他做他的。事情成了，他不会怪我们。”
周世杰想了想，没有反驳。他端起茶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回桌面，似乎是也下定决心：“那就分头做。你负责联络城北酒肆那帮人和李旦那边，把粮食和货控制在手里。我让杨齐的人少报一些流民的动向，让官府那边晚知道几天。另外，让郑芝龙的水师在福建沿海松一松，别把流民堵得太死。”
令浅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棋盘从腋下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摆开棋子。他落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中央，又落了一颗白子在边角，然后停下来看着棋盘，像是在推演什么。
周世杰也站起来，没有看棋盘，沿着院墙走回账房的方向。
几天后，广州城北的酒肆里，几个商号的掌柜聚在一间密室里。桌上摊着一张广州城外的流民分布图，有人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箭头——从城北到城东，从城东到佛山方向，从佛山到粤北。箭头旁边标着粮食的来源、运输的路线和接头的联络点。
一个掌柜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旁边的人看了看数目，点了点头，把银票收进袖子里。另一个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上面列着下一批要运给瑶民的粮食和铁器——铁器不是兵器，是锄头、镰刀和铁条，但到了山里，铁条也能打成刀。
李旦的人在中间牵线，把货从清化运到潮州，再从潮州转陆路进粤北。
陈潜那边也知道这些货的流向，但他没有阻拦。瑶民打的不是陈家的仓库，瑶民抢的是官府的粮仓和官绅的宅子。陈潜乐得看着他们闹。
福建那边的情况也在变化。郑芝龙的水师在漳州和泉州外海维持秩序，但他的船队很少主动去拦截那些运粮的小船。有一些粮船从漳浦方向靠岸，卸下粮食后，一部分按限购价发给城中百姓，另一部分被截流到城外的流民营地里。
流民有了粮食，暂时安静了一些，但漳州和泉州城外的几个大营地越聚越大，人越来越多。地方官府派人去登记，登记到一半就被挤了出来。
流民中的小头目开始自行编队，分派任务——有人负责领粮，有人负责维持秩序，有人负责和瑶民那边联络。
这些人里有以前当过兵的，有做过团练的，有在码头扛过活的，组织能力比普通流民强得多。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第二个月了。两广总督的奏折措辞比之前更急，说广州城外的流民已经超过两万，佛山镇被瑶民攻了两次，粤北的瑶民队伍已经扩充到数千人，广东、福建、江西三省的官军调动频繁，但兵力不够，请求朝廷增援。
张诚在司礼监值房里看完奏折后，把它放在案角，没有立刻递上去。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会问什么。
皇帝会问增援从哪里来，银子从哪里出。国库已经空了，辽东还在和女真人拉锯，播州的战后抚恤还没有发完。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阵，最后把奏折收进抽屉，没有递。他决定再等一等，等地方上把事情压下去再说。
亓官玉在清化看到广州和福建的简报时，周世杰和令浅的安排已经在暗中铺开了。
流民还在闹，瑶民的队伍还在扩大，城北酒肆那帮人的粮食还在流动。
他看完简报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放在桌角，让周世杰继续盯着。
窗外红河的水还在流，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里那些正在装卸的船影，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件。他桌上那份关于是否要趁大明内乱时北上的报告，已经被他搁了很久。他还没有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