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崖清澜港的码头在八月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从清化运来的火炮、弹药、粮食和建材堆满了栈桥两侧的空地,木箱和麻袋码得像小山一样,搬运工扛着货物在人群里穿梭,号子声从早响到晚。
港口外的泊位上停着十几条炮船和商船,桅杆上挂着不同颜色的信号旗,调度指令从旗舰上传下来,各船依次靠岸卸货。
胡晨在码头边搭了一个临时指挥棚,棚子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琼崖地图,图上用炭笔标出了港口、粮仓、武库和正在修建的营地位置。
亓官玉是在八月初十抵达清澜港的。他坐的船在清晨靠岸,没有旗号,只在船尾挂了一盏风灯。下船时码头上没有仪仗,只有胡晨带着几个队长在栈桥边等着。
亓官玉看了看港口周围忙碌的景象,没有多说什么,让胡晨带他去营房。
营房设在清澜城北的一处高地上,是原来的卫所校场改建的,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搭了几排茅草棚,棚下住着先期抵达的士兵。
亓官玉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棚子的结构、排水沟的位置和哨位的布置,然后让人把指挥棚从码头搬到营房里,和地图放在一起。
当天下午,他把胡晨、周世杰和赵老六叫到指挥棚里。棚子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旁边放着几把竹椅。
亓官玉在长桌一端坐下来,让胡晨先把琼崖目前的防务情况说了一遍。
胡晨说:“港口、粮仓和武库都已经控制住了,岛上的卫所兵被收编了一部分,其余的遣散回家。目前琼崖驻军约两千,分布在清澜、文昌、会同三地。港口外有炮船三条,商船五条,随时可以出动。”
亓官玉听完后点了点头,把地图拉到面前,用手指在琼崖和广东之间的海面上画了一条线,说道:“兵贵神速!下一步,进攻广州。琼崖到广州的航程大约三天,如果顺风,两天半可以到。水师负责掩护登陆,陆军负责主攻。赵老六,你熟悉广东沿海的水文,先带几个人去珠江口外探路,摸清虎门炮台的布防和珠江航道的通行条件。”
赵老六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亓官玉又转向周世杰问道:“檄文已经发出去了,广东和福建那边有什么反应?”
周世杰说:“广州、佛山、泉州、漳州等地的商号和百姓中都在传抄檄文。茶楼里有人念,码头上有人说,有些地方官也在私下议论。张诚在广东的东厂暗桩已经开始监视,但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的抓捕行动。”
亓官玉说:“让他们继续传。另外,给蓝政和流民武装那边送一批火绳枪和手榴弹过去,不用多,够他们打几场伏击就行。让他们在粤北和粤东多活动,牵制明军的兵力。”
周世杰记下后也出去了。
亓官玉在指挥棚里坐了一阵,把桌上的地图重新看了一遍。他拿起炭笔,在珠江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虎门、狮子洋、莲花山”。
这几个地方是珠江航道上的关键节点,虎门有炮台,狮子洋是主航道,莲花山是江面最窄处。
如果水师要进珠江,必须经过这三个地方。他在虎门炮台的位置上打了个叉,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绕行的路线,从珠江口东侧的浅水区绕过炮台正面,从侧后登陆。这条路线比主航道多走一天,但避开了炮台的火力覆盖范围。他把地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棚子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港口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码头上还在卸货,搬运工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亓官玉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棚子里,把地图摊开,继续标注航线和水深数据。
这些标注将在未来的几天里被送到各条船上,成为进攻广州的路线图。
同一时间,在缅甸北部的山区,赵大河正在集结部队。一万亓官记士兵从阿瓦、腊戍和曼德勒出发,沿着伊洛瓦底江向北推进,在密支那附近的一处河谷中扎营。另外一万缅甸士兵从曼德勒和东枝方向赶来,与亓官记的主力会合。
赵大河把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土司寨子里,寨子周围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寨墙上架着几门钢炮,炮口朝北,对准通往云南的几条山路。
他把各队的队长叫到寨子里,摊开一张缅甸北部的地图,用炭笔在密支那、八莫和腾冲三个位置上画了圈:“我们不打腾冲,只压住密支那和八莫。让明军在云南的兵力不敢动,也不敢南调。如果明军从腾冲出来,我们就退回密支那,用炮火封路。如果他们不来,我们就一直压在这里,等掌柜的那边动手。”
赵大河又让缅甸士兵分成小队,在密支那和八莫之间的山路上设伏,监视明军云南方向的动向。缅甸士兵不习惯北方山区的气候,赵大河让他们白天休息、夜里赶路,白天只留少数哨兵在路口放哨。
那些缅甸士兵蹲在树荫下,把刀磨好,把火铳的火绳烘干,分成几队轮流值守。
赵大河自己带着亓官记的主力在密支那河谷中扎营,把火炮和弹药摆好,把粮草藏在山洞里。他每天派人沿着山路向北侦察,把明军在腾冲和大理的驻军数量、调动情况和粮道走向逐一记下,送回琼崖。
明军在云南的驻军很快发现了赵大河的动向。
腾冲守将派人向昆明求援,昆明又向北京报告。朝廷的急报在八月下旬送到北京时,张诚正在司礼监值房里看另一封关于琼崖的急报。他把两封急报并排放着,一封说亓官记占领琼崖,一封说亓官记和缅甸联军压向云南。他把两封急报叠在一起,送到乾清宫。
皇帝看完后脸色阴沉,把两封急报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墙和远处灰白色的天幕。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对张诚说了一句:“让兵部拟调兵方案。云南、广西、广东三路都要增兵。粮草从湖广和江西调。越快越好。”
张诚应声退下。
亓官玉在琼崖收到云南方面的塘报时已是八月底。他把塘报看完,递给胡晨,然后走到指挥棚的地图前。他在腾冲和密支那之间画了一道线,又在广州和琼崖之间画了一道线。两道线并排放在地图上,像两把正在同时收紧的钳子。他盯着地图看了一阵,然后对胡晨说:“让赵大河继续压着,不要动。云南的明军不敢出来,也不敢走。等广州这边打响,云南那边就只能看着。”
他停了一下,又道:“备船。三天后,水师出发。”
胡晨应声出了指挥棚。亓官玉一个人留在棚子里,把地图上广州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他把炭笔搁在桌上,走到棚子门口。
港口的夜色已经降临,码头上亮起了几盏风灯,炮船和商船的桅杆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剪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棚子里坐下来,把那份进攻广州的方案又看了一遍。他感觉到有点疲惫,合上方案,闭着眼睛休息,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