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炮台在广州城南大约一百里，建在珠江入海口最窄处的东西两岸。东岸是武山，西岸是芦湾，两山夹江对峙，江面宽不到二里。炮台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修上去，用青石和夯土砌成，墙上开了几十个炮眼，朝江面方向一字排开。
炮台脚下是珠江主航道，水深流急，大船进出广州必须从这里过。李化龙在总督府的地图上看过虎门的形势，又在吴文华的陪同下亲自到实地走了一趟。
他站在东岸炮台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了一阵江面，然后放下镜子，对吴文华说：“虎门失守，广州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吴文华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化龙说的是实情。
谁来守虎门？李化龙在总督府后堂里想了整整一夜。他手下的将领——刘铤要守广州，不能动；吴惟忠守番禺，也抽不出来。剩下能用的，要么是卫所出身的老弱，要么是刚刚从朝鲜撤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编的边军。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王保。王保在蓟北戌边多年，打过蒙古人，也跟女真人交过手，守过城，也攻过城。此人性情刚愎，与同僚关系不好，特别是与戚家军旧部有旧怨——当年在播州，他逼着戚金带戚家军强攻娄山关，伤亡惨重，后来戚家军南撤，他又参了戚金一本。
这个人守虎门，不会不尽心。因为他知道，如果亓官记打进来，戚家军旧部第一个饶不了他。
李化龙把王保叫到总督府。王保进来时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甲叶上还有几处锈迹，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李化龙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
王保接过茶碗没有喝，放在桌上，等李化龙开口。
李化龙笑一笑说：“王将军，虎门炮台是广州的门户。我把虎门交给你，五千人，三十门钢炮，一千条火铳，弓箭刀盾和火药尽数调拨。你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广州城的安危就靠你了！”
王保听后，好一阵子一声不吭，他知道这虎门的重要性，
半晌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后说：“大都督放心。虎门丢不了。”
李化龙看着他，欣慰地点点头道：“你明天就去。把炮台重新布防，把兵力分配好，把水路封住。有什么需要，直接报给我。”
王保领了令，第二天一早带着随从出了广州城。他骑马到虎门时已是午后，先在东岸炮台转了一圈。
炮台比他想象的旧——墙上的青苔厚得能刮下一层，炮位上的佛朗机炮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货，炮管上有裂纹，炮架朽烂。
他把随行的军官叫来，让他们把炮台上的旧炮全部清点一遍，能用的抬上炮位，不能用的搬下去。然后他去看仓库，仓库里堆着刚运来的钢炮和火铳，炮管锃亮，火铳的枪托还带着新木头的味道。他蹲下来拿起一条火铳掂了掂，放下，对随行的军官说：“把这些新炮和新铳先发给老兵，让他们教新兵怎么用。教不会的不准上炮位。”
王保在虎门待了三天，把东西两岸的炮台都走了一遍。
东岸炮台是主阵地，他放了两千人，配二十门钢炮和八百条火铳。西岸炮台是辅阵地，他放了一千人，配十门钢炮和两百条火铳。剩下的两千人分成几队，一部分守在山后的营房里作为预备队，一部分守在江岸边的哨位上，负责监视江面动静。
他把各队的防区划分清楚，每个炮位指定专人负责，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要在交接簿上签字，谁漏了班，打了板子再问话。
炮台重新布防后，王保又把江面封锁的方案看了一遍。他在主航道上沉了几条旧船，船底凿穿，船身横在江心，船与船之间用铁链连着。铁链上系着浮木和铁刺，防止小船从缝隙钻过去。铁链的两端固定在两岸的石桩上，石桩用铁箍加固。
他又让工兵在浅水区打了几排木桩，木桩顶部削尖，朝外倾斜。木桩之间留了窄缝，只容一条小船通过，但大船过不去。这样一来，珠江主航道就被切成了几段，亓官记的炮船进不来，小船也只能一艘一艘地过，过的时候正好在炮台的射界之内。
一切布置停当后，王保在东岸炮台的指挥所里坐了一阵。指挥所是炮台后面的一间石屋，墙上挂着珠江口的水文图，桌上摆着各队的值班表和一摞空白文书。
他让随从把铺盖搬进来，放在墙角的一张竹床上，然后对几个副将说：“从今天起，我住在这里。炮台不丢，我不走。”
副将们应声退下，各自去安排防务。王保一个人留在石屋里，把水文图上的几个浅滩和暗礁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熄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把石墙上的青苔吹得湿漉漉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个念头——亓官记的火炮到底有多厉害？他在播州时没有亲眼见过亓官记的钢炮，只听说海龙囤的城墙被一炮轰开了一个口子。他当时不太信，觉得是那些将领夸大了敌人的实力。现在他站在虎门的炮台上，看着自己手下那些老旧的佛朗机炮和刚到的新炮，心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王保到虎门的第五天，李化龙从广州送来了一批补充物资——两千斤火药、五百条火铳、二十箱手榴弹。手榴弹是南京火器局新造的产品，仿的是亓官记的样式，但引信和弹壳的工艺差一些，只能是点火引燃。
王保让人把手榴弹搬到炮台后面的仓库里，单独存放，让专人看管。他又让工匠在炮台周围挖了几道浅壕，把壕沟连通到弹药库和营房，以便战斗中快速调动兵力和弹药。
这些活干完之后，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炮台最高处的了望台上，看着江面上那些沉船和铁链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北面广州城的方向。城里的灯火在地平线上缩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被风吹得很远。
第二天清晨，了望手报告说，珠江口外的海面上出现了几条船影。王保拿起望远镜，看到那几条船悬挂着深蓝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白色的字。船身是灰蓝色的，炮口朝外，排成一列纵队，正在朝虎门方向缓缓靠近。
他在望远镜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放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炮位，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
传令兵跑下去了，炮台上的鼓声接着响起，一声接一声地传遍东西两岸。
“咚！咚咚！”
炮手们把炮口转向江面，把火药和炮弹搬到炮位旁边。火铳手蹲在垛口后面，把火绳点燃，火光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王保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船影，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江面上的风从东边吹来，把他甲胄下面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那些船影越来越近，旗帜上的字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