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王保站在东岸炮台的了望台上，看着江面上那几点船尾灯正在晨雾中逐渐模糊。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站在身后的副将说：“去把第三队的哨船准备好。四条小船，每条船上十个人，带火铳和弓箭，不带炮。从西岸的浅水湾里绕出去，贴着芦苇丛往南走，看到亓官记的哨船就放几枪，不要恋战，放完就撤回来。”
副将应声去了。王保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把火铳的装药减半，打得响就行，不要打远。弓箭也用轻箭，箭头不用淬火，扎不穿甲。”
副将领命下了炮台。没过多久，四条哨船从西岸浅水湾里悄悄驶出，船身贴着芦苇丛的边缘，桨手们蹲在船底划桨，只露出半个脑袋。
晨雾还没有散尽，船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几条滑进水面的黑鱼。
亓官记的哨船在珠江口外海面下锚过夜，天亮后正准备再次进入航道侦察。王勇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里拿着昨夜写好的报告副本，正打算让快船送出去。
他刚把竹筒交给传令兵，了望手就喊了一声：“西边有船！”
王勇抬起头，看到西岸方向有几条小船正从芦苇丛中钻出来，船头朝着哨船的方向移动。他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四条小船，每条船上十来个人，船头上架着几杆火绳枪，有人在点药池，火绳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王勇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还击。他让三条哨船保持原位，看着那四条小船慢慢靠近。对方进入百步之内时，船上的火铳响了——几声闷响，弹丸落在哨船周围的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箭矢也跟着射过来，扎在船舷上，箭头插进木板里不到半寸。王勇伸手拔了一支箭看了看箭头的成色，又看了看落点，转头对舵手说：“明军的火铳装药不多，打不远。箭也是轻箭，没淬火。他们不想打，只是想赶我们走。”
舵手问要不要还击，王勇摇了摇头：“别开火。让他们打。把他们开火的位置和数量记下来。”
四条哨船又打了一轮火铳和箭矢，这次离得更近了一些，弹丸落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王勇蹲在船舷后面，看着那些小船上的明军——他们打得并不认真，火铳手装药时动作随意，有人甚至把药包撒了一半在船板上，箭矢射得偏高，大多从哨船上方飞过。
他记住了对方四条船的位置和船型，然后对舵手说：“撤。往东退。”
三条哨船同时转向，桨手们把桨叶翻过来，朝珠江口外退去。四条明军哨船没有追，在射程边缘又放了几枪，然后掉头驶回西岸的芦苇丛中。
王保站在东岸炮台上，全程看着这场交火。他看到亓官记的哨船没有还击，没有加速逃离，而是不紧不慢地退到射程之外，退出时船身保持稳定，桨手动作整齐。
他把望远镜放下，嘴角微微绷紧。亓官记的人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他们不是不敢打，是不屑于跟这种小股骚扰纠缠。
他们要看的是炮台的全貌——炮位分布、火力密度、射界盲区，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他派出去的那四条船打了两轮，暴露了西岸的部分火力点。那些火力点是故意亮出来的，都是旧炮和轻铳，位置靠前，容易被发现。真正的好东西全部藏在东岸主阵地后方的掩体里，一条火绳都没有点，一个炮口都没有伸出去。
王保走下了望台，到炮台上巡了一圈。炮手们蹲在垛口后面，看着江面上远去的哨船，有人小声议论。
王保走到他们中间，蹲下来对几个炮手说：“看清楚没有？亓官记的船退的时候是什么队形？”
一个炮手说：“三条船保持间距，退得整齐。”
王保点头道：“他们的水手训练有素。炮打不准，他们就退了；如果炮打得准，他们就不会退，会压上来把炮位端掉。所以你们记住——今天没有开炮的炮位，一个都不要暴露。等他们的主力船进了航道，贴近了再打。打的时候不要齐射，一门一门地打，让他们摸不清我们有多少炮。”
王勇的三条哨船退到珠江口外后重新下锚。他让人把刚才交火的情况详细记下来——明军哨船的数量、船型、火铳装药量、箭矢射程、开火位置和撤退路线。
他又把虎门炮台两岸的布防草图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昨日的观察和今日的交火情况合并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报告上写明：虎门炮台两岸都加筑了工事，江面航道被沉船和铁链封锁，西岸有浅水湾可以藏小船，东岸炮台的火力密度比西岸高，但今日交火中暴露的炮位都是旧炮，钢炮和新铳的位置尚未探明。
他写完报告后封好竹筒，叫来快船送走。
当天下午，亓官玉在万山群岛收到了王勇的第二份报告。他把报告和昨日的草图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然后把胡晨叫来。两人在指挥棚里对着地图研究了半个时辰。
亓官玉用炭笔在虎门炮台东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神色凝重说道：“王保把好东西藏起来了。他在诱我们。如果我们以为虎门就那几门旧炮，带着主力船直接冲进去，他的钢炮和火铳就会在近距离开火，我们的船展不开，会被堵在江心里打。”
胡晨说：“那就先不打虎门。从西侧的浅水湾登陆，从背后抄炮台的后路。”
亓官玉摇了摇头更：“浅水湾太窄，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过但运不了多少人。而且西岸也有炮台，登陆部队要在炮火下展开，伤亡会很大。”
他停了一下，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珠江口东侧绕行的虚线，然后说：“从东侧绕。东侧有浅滩和暗礁，明军的大船过不去，我们的哨船探过路，知道水深。从东侧绕到炮台后方，在陆上设一个据点，再从背后打炮台。”
胡晨看着那条虚线，仔细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亓官玉把地图卷起来，交给胡晨：“明天再派几条哨船去东侧探路，把浅滩和暗礁的位置标清楚。等赵老六回来，让他带人先上东岸，把炮台后方的地形摸一遍。我们不动，先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犹豫。等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正面江面上的时候，我们从东侧下手。”
胡晨接过地图，转身出了指挥棚。
亓官玉一个人留在棚子里，把王勇的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上写着“明军火铳装药减半，箭矢未淬火，打得不认真”，他把这一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王保在演戏，他也得陪着演。他要把这出戏演到王保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在背后捅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