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本新成的目光从烟头的火光上掠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总部有新指示。一个半月之后,放在苏州河龙穴内神器要起出来。”
葛川冬的心猛地一缩。
“起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么快?”
“不是快。”川本新成不紧不慢地说道,烟灰被他轻轻弹在桌边的一个搪瓷碟子里,“已经够慢了。上面的人认为,在底下放了快一千天了,龙脉之气应该已经吸够了。再放下去,反而可能出问题。”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上面已经安排好了运输路线。起出来之后,会有人来接应,通过特殊渠道运回本土。具体怎么运,到时候会有专人负责,你不需要操心。”
葛川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内心的波动,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一个半月之后起出“天照”……
可实际上,此刻躺在苏州河底淤泥里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吸收龙脉之气的法器,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红砖。
这全都是沈凌峰的安排。
这三年来,沈凌峰当初的话已经一一应验。
虽然他不知道沈凌峰是怎么提前预想到的,但苏州河的水质变得浑浊、发黑发臭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当然不是所谓的“天照”抽取龙脉之气造成的,纯粹是因为这两年苏州河边建起了越来越多的工厂,河水被大量排放的工业废水给彻底污染了。
如果只是把红砖当“天照”放在河底,等小鬼子去起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拿到一块泡了臭水的破砖头。
但沈凌峰真正的计划,远比这要狠辣得多。
按照沈凌峰当初的交代,在东瀛人来起获“天照”之前,他会专门准备一件特制的假“天照”。
这东西外形和真正的神器一模一样,但里面非但没有半点龙脉之气,反而会被灌满浓重的煞气。
一旦小鬼子把这玩意儿当成宝贝运回去,注入他们自己的地脉之中,那些煞气就会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在他们自己的地脉里引爆。
到时候,不是华夏的龙脉之气被窃取,反而是他们自己的地脉会被煞气侵蚀,自食其果。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连环套。
先是用红砖骗他们相信“天照”已经在运作,再用浑浊的苏州河水解释“龙脉之气”吸收后水质变化的假象,最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红砖换成充满煞气的假“天照”,让他们带着一颗毒弹回巢。
葛川冬当时听完这个计划,心里只有一个字:绝。
这种反客为主、借力打力的手段,比他自己能想到的任何复仇方式都要高明一百倍。
但现在,问题来了。
沈凌峰已经两周没有和他联系了。
上一次沈凌峰通过那个隐秘的渠道给他传话,说要去阮南办一件急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当时沈凌峰的语气虽然匆忙,但并没有说具体要多久,只是让他耐心等待,并且照常和东瀛人保持接触,不要露出破绽。
葛川冬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沈凌峰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说了让他等,那自然有等的道理。
可是一等就是两周,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的心里就不可避免地开始焦躁起来。
一个半月之后就要起出“天照”了。
如果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沈凌峰还没有回来,没有准备好那件充满煞气的假“天照”,那么整个计划就只剩下了前半截……东瀛人从苏州河底捞上来一块破砖头,发现上当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上当的机会。
所以,沈凌峰准备的那个假“天照”……那件充满了煞气的“毒弹”……必须在东瀛人起出红砖之前,完成替换。
时间,已经不多了。
葛川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和老友闲聊的轻松表情。
这种表里不一的控制力,是他这些年隐姓埋名、在刀尖上行走练出来的本事。
“黄师傅,上面还说了什么?”葛川冬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川本新成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快,快到葛川冬几乎察觉不到,但川本新成在那一瞬间,确实捕捉到了葛川冬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焦虑?
川本新成在心里微微皱了皱眉,但面上不动声色。
“没有了。”他淡淡地说道,把烟头在搪瓷碟子里摁灭,“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在起出之前,再去确认一下的情况。毕竟放了快两个月了,要确保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水流冲走,也没有被人发现。”
“这个没问题。”葛川冬点了点头,“我会去确认的。”
“那就好。”川本新成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老王,我跟你说的这些,你都记清楚了。一个半月之后,动作要快,要干净。上面的人来接应的时候,不会等太久。”
“放心。”葛川冬拍了拍胸口,语气诚恳,“这事儿我办了这么久了,还出差子?不会的。”
川本新成“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又点了一根烟,靠回墙壁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葛川冬的焦虑,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川本新成还是捕捉到了。
这个人在担心什么?
一个半月后起出“天照”,按理说这对葛川冬来说应该是好消息:任务即将完成,他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为什么会焦虑?
除非……他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又或者……他在顾虑些什么。
川本新成把烟灰弹了弹,目光从烟雾后面平静地扫过葛川冬的脸。
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可能和别的什么人接触过?
这些念头在川本新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作为一个在敌后潜伏了二十多年的特工,他深知怀疑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怀疑能让你发现真相,也能让你疑心生暗鬼,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不是过早的下结论。
“老黄,侬讲完了吗?”葛川冬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川本新成抬起头,看到葛川冬正笑着给他倒茶,“来来来,吃茶吃茶,难得碰面,好歹也喝两杯。”
“好。”川本新成也笑了,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开始闲聊起来,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葛川冬问川本新成厂里最近忙不忙,川本新成问葛川冬最近身体怎么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像两个多年老友在茶馆里叙旧,说得热热闹闹,但谁也没再提一个字关于“天照”、关于“上面”的事。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葛川冬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行了,老黄,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家里头婆娘还在等着吃饭呢。”
“好好好,你去忙。”川本新成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事情到了最后关头了,别出岔子。”
“放心吧你。”葛川冬摆了摆手,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川本新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才重新坐下来,独自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一丝涩味。
他放下茶杯,掏出烟来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在茶馆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已经唱完了,换上了一段新闻广播,播音员正在念着什么关于农业增产的消息。
茶馆里的喧闹声依旧不断,下棋的老头子又因为悔棋和对手吵了起来,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帮着评理,热闹得很。
川本新成站起身来,把茶壶里的残茶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碟子,把烟灰倒进了墙角的垃圾筐里。他拍了拍身上的工装,又恢复了那副疲惫工人的模样,拖着步子往楼梯走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和伙计打了个招呼:“走了啊,回见。”
“好嘞,黄师傅,慢走!”伙计笑嘻嘻地应道。
川本新成走出茶馆大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爽了不少。
马路边上的方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茶吹牛,声音渐渐远了。
老虎灶前排的队已经散了,掌灶的老师傅正在收拾灶台,铁勺和锅盖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往左一拐,消失在了夜色中的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