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附近的日光远比港岛更加毒辣，透过客机椭圆形的舷窗斜切进来，在地毯上烙下一片泛着白光的焦灼印记。
随着机轮擦过加冷机场跑道时发出的剧烈震颤与刺耳轰鸣，沈凌峰随着缓缓移动的人流，提着一只寻常的皮质手提箱，独自走出了出站口。
迎面扑来的是混杂着海洋咸湿与热带植物腐殖质的闷热气流。
一眼望去，街道两侧既有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欧式洋楼，也有密密麻麻、骑楼相连的唐人街。
街市上车水马龙，闽南语、潮州话、粤语与带着浓重南洋腔调的英语在喧嚣的市井声中交织回荡。
陈观海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港岛，正是寻找五师叔洪玄明下落的最佳时机。
离开机场后，沈凌峰先在牛车水附近的一家老字号华人旅馆开了间清静的单间。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换了一身透气的浅色麻布短衫，将随身物件直接收进了芥子空间。
南洋华人圈子向来讲究宗族地缘，玄学风水一行更是门阀深固。
像陈观海这等在狮城名动一方的大师，寻常平民百姓或许能听到过，但绝不会知道太多。
若是冒冒失失跑去警局，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想要顺藤摸瓜，最快的法子就是以行内人的规矩，去敲行内人的门。
午后的牛车水街道并不算宽敞，骑楼遮蔽了毒辣的日光，地面上蒸腾着淡淡的白汽。
沿街的中药行、金铺、香烛纸扎店鳞次栉比，药香与檀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揉成一团。
沈凌峰沿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走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极其微弱的荧光——望气术已然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满街的行人头顶，大多顶着灰白相间、平淡无奇的寻常生人之气；那些生意兴隆的金铺顶上，聚着淡淡的金黄财气；而穿过两条街巷后，沈凌峰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街角一间挂着“文宝斋”旧木匾额的古玩字画铺子上。
那铺子坐南朝北，门头虽然不大，但门楣上悬着的一面八卦凹面镜隐隐透着温润的白光，正堂里还盘旋着一缕颇为纯正的书卷文气，显然看店的人是个懂行且养气有成的老江湖。
沈凌峰唇角微扬，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铺子里开着摇头的旧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柜台后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拿着一把羊毛软刷，仔细清理着一方端砚上的墨垢。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老者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打量了沈凌峰一眼。见眼前的年轻人衣着齐整，神态沉稳，不像那些浮躁的游客，他便放下手里的软刷，操着一口浓重的潮汕口音笑道：“小阿哥，是看字画还是掌眼老物件？店里的东西保真到代。要是随便看看，自便就是。”
沈凌峰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玄门问讯的平手礼，客气地说道：“老掌柜，晚辈冒昧打扰了。今天不看字画，也不买物件，主要是慕名而来，想跟您打听一位风水大师。”
老者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灰布慢悠悠地擦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打听风水大师？小阿哥也是来看风水的？狮城地方不大，但各门各派的师傅可不少，你想找哪一位？”
“晚辈家里的长辈新买了处宅院，总觉得地气有些沉滞不顺。听闻狮城的陈观海大师风水造诣极高，精通各派秘法，晚辈受长辈重托，特意从港岛赶过来，想登门请陈大师过去掌掌眼。”沈凌峰神色恭敬，话说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替大户人家长辈重金求访名师的模样。
花花轿子人抬人。
老者听沈凌峰夸赞得这般熨帖，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呵呵笑了起来。
“小阿哥好眼力，嘴也甜。”老者将老花镜搁在柜台上，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下说话。既然是从港岛过来的大客，来找陈大师，倒也是找对了正主。如今这南洋两岸，若论风水堪舆的名头，陈观海陈大师确实算得上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给沈凌峰倒了一盏略显苦涩的凉茶。
沈凌峰双手接过，抿了一口，适时地接话道：“晚辈在港岛也曾听闻，陈大师这一脉传承极为久远深厚，据说他的师门长辈更是道行通天的人物。只是晚辈年轻识浅，并不清楚陈大师的师承来历，生怕登门时失了礼数，倒叫高人笑话。”
老者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感慨与怅惘：“难得你这年轻人还懂得敬重师承根脉。不错，陈大师是有大本事的，但他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可全是他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
沈凌峰眼神微微一动，放下茶盏，静静聆听。
“陈大师的师父，人称洪老神仙，名讳上玄下明。”老者眼中满是追忆之色，“大概是十几二十年前吧，洪老神仙带着门下两个弟子从北边跨海而来。那位老先生，啧啧，那是真正的老派宗师气度！刚到狮城时，本地几个大商贾抢着请他寻龙点穴，老先生一眼便断出了加冷河沿岸的气脉走向，为几大家族消灾解厄，立竿见影！洪老先生为人豪爽，虽是道门高人，但极讲义气，跟我们这些做古董字画的小老儿也能坐在一块喝茶聊山海经，真真是有大德行的人啊。”
说到这里，老者的语气猛然一沉，连连摇头叹息：“只可惜……天妒英才，好人没得好报啊。”
沈凌峰心中猛然一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了攥，表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倾听的神色，低声问道：“老掌柜，洪老神仙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高人，难道也遇上了什么难处？”
“病啊！”老者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洪老神仙忽然就得了极厉害的怪症，听说是脑里的急症。那阵子陈大师他们满世界找名医，连西洋的洋大夫、南洋的巫医都请遍了，可半点用处都没有。没过多久，老先生就浑身瘫痪，整个人都神智全失了。从那之后，洪老神仙就再也没在圈子里露过面，这些年来，外头连他是生是死都摸不准喽。”
这番说辞，与当初陈观海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凌峰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冷意。
陈观海既然能把这套说辞传得整个狮城人尽皆知，说明他早就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了，绝不让外人起半点疑心。
“原来洪老神仙遭了这般大难……”沈凌峰顺着老者的话叹道，“那真是玄门一大憾事。晚辈还听说，陈大师似乎还有位同门师兄，也是手段非凡？”
“你说的是刘大师吧！”老者又是重重一声叹息，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作孽啊，真是作孽！刘大师是洪老先生的大弟子，天赋极高，为人又温润谦和，在行内的风评比陈大师还要好上三分。洪老先生病倒后，本来是刘大师挑大梁的。谁能想到，就在三年前……也是个雷雨天，刘大师去柔佛那边帮一位华人橡胶大亨勘察阴宅，大半夜开车回程，山道湿滑，连人带车直接栽进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等救援队找到的时候，车都烧成铁架子了，人当场就没了……”
老者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唏嘘不已：“师父瘫了，师兄横死了，洪老神仙这一脉的偌大门庭，最后全落在了陈观海陈大师一个人的肩上。陈大师也是重情义，听说这些年一直悉心照料着瘫痪在床的师父，还要撑起门面，这几年在狮城名声越来越大，也是他拼出来的。小阿哥，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真不容易？”
“确是不容易。”沈凌峰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师父重病瘫痪，师兄死于离奇车祸。
在外人眼中，陈观海成了苦苦支撑门户、恪尽孝道的正派大宗师；可唯有沈凌峰清楚，陈观海身上沾染的至亲凶煞与血光业力，绝非寻常灾厄能解释得通的。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欺师灭祖！
“承蒙老掌柜指点，晚辈心中有数了。”沈凌峰收敛心神，重新把话头引向正题，“只是不知陈大师平日里结庐何处？晚辈这就备下厚礼登门，看看能否有缘请动陈大师。”
老者放下茶杯，倒也没有藏私，笑着说道：“陈大师那等神仙人物，哪里会住在牛车水这等喧闹市井？他在武吉知马山脚下的郊区，置办了一座极阔气的庄园。那一带环境清幽，背山面水，是狮城出了名的富人聚居地。你出了牛车水，叫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武吉知马路陈公馆，司机没有不知道的。”
“多谢老掌柜成全。”沈凌峰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面额颇大的南洋纸币，压在茶盏下方，“晚辈叨扰多时，借老掌柜吉言，这便前去拜会。”
老者见沈凌峰出手阔绰，脸上的笑意更盛，连连摆手客气，亲自将沈凌峰送到了店门外。
站在骑楼阴凉的廊柱下，沈凌峰没有急着叫车。
此时外面的日头正毒，迎面扑来的全是滚滚热浪。
他转身拐进街角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里，心念微微一动，那只麻雀分身就落在了他的掌心。
伴随着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麻雀振翅飞向高空，很快就化作晴空下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小点，朝着远方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