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雨，入夜以后，湿气仍旧压在林子里，没有散去。
这里是佛州东南部一座远离镇子的小型橡胶园。
虽说是小型，但四五千亩的林地铺开，站在园子这一头，也看不见另一头。
白天还能从树木间辨认出几条土路，到了晚上，四周便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黑影。
一株株橡胶树整齐地排列着，树干上挂着接胶的小桶。
有的桶沿还留着白日里的雨水，偶尔滴下一滴，落进下面积着枯叶的浅坑里。
“滴答！”
声音很轻，很快便被虫鸣盖了过去。
林间的空气又湿又闷，混着泥土、树皮和积水的气味。
靠近园子中央的地方，还能闻见一点不太好闻的胶水味道。
白天干活的工人早已经离开。
那些雇工住在附近几个村子，天亮过来，收工便走。
夜里的橡胶园，和他们没有多少关系。
林子深处亮着几处灯光。
两栋小楼一高一矮，隔着一片压实的空地相对而立。
较高的那栋有三层，楼下的灯亮着，上面大半窗户却是黑的。
另一栋只有两层，门廊底下挂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光招来一群飞虫，绕着灯罩乱撞。
旁边的大仓库关着门。
有人在两层小楼的走廊里说笑，声音传出去不远，便被四周密密的树木吞没了。
更远一些的黑暗里，一条狗忽然叫了两声。
“闭嘴，叫什么叫！”有人不耐烦地呵斥。
狗叫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拖着鞋子走开，地面上响起几下懒散的脚步声，随后又归于安静。
距离两栋小楼五百多米的地方，另有一间木屋。
木屋不大，屋顶铺着旧铁皮，几块木板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是修补过不止一次。
门边堆着几个空筐和一只破水桶，墙角长满杂草，怎么看，都像是一间存放杂物的旧房子。
这里没有灯。
小楼那边传来的光，经过重重树影遮挡，早就照不到这里。
风从林间穿过，掀动屋旁的几片阔叶。
就在叶片晃动的时候，一道小小的影子从夜空落了下来。
是一只麻雀。
它没有像寻常鸟雀那样在枝头跳来跳去，而是落在木屋附近一根横斜的树枝上，收拢翅膀，安静地望着下面。
那双乌黑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鸟雀的沉静。
树下，几片湿叶忽然轻轻一动。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可就在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地上，突兀地多出了一尊石俑。
石俑不过半人高，表面灰扑扑的，乍看并不起眼。
可它出现之后，附近的虫鸣仿佛被什么隔住了一瞬，连树枝上摇晃的水珠，都像是在半空停了停。
下一刻，石俑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照不清旁边的落叶，却让四周的黑暗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波纹。
一圈……又一圈。
石俑模糊了，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
再看时，石俑已经消失。
原地多了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
黑布遮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是沈凌峰。
他站稳以后，没有立刻动，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向那间木屋。
下午，他已经借着麻雀分身，将柔佛州南部几个值得留意的橡胶园来回看了一遍。
说是寻找，其实并没有费上太多工夫。
在望气术之下，寻常林地的生气以白色为主。
树木连成片，气息也连成片，从高处望下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雾铺在大地上。
其中有强有弱，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黯淡，却大体都在一个范围内。
唯独这里不同。
成片的白色生气之中，压着一团深黑。
那黑色浓得几乎化不开，既不像普通阴湿地带积下的杂气，也不是年久失修的荒屋自然滋生的衰败之气。
它更像是一块落进清水里的浓墨。
周围越白，便越显得它刺眼。
更让沈凌峰在意的，是那团黑气里面，还夹着一缕缕猩红的细线。
看到它们的时候，沈凌峰心里便已经笃定。
寻常煞气未必一定与人有关，有些地势、有些旧物，也能养出阴煞。
可这种夹杂着怨念的血线，却很难用一句地气不顺解释过去。
再结合此前在狮城发现的，这地方藏着什么，已经不难判断。
蚀魂夺运阵。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沈凌峰望着木屋。
隔着黑布，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有那双眼睛比刚才冷了些。
白天，他并没有因为找到了地方就急着下来。
整个园子的大小，建筑的位置，出入的人手，他都借着麻雀的眼睛看了个大概。
四五千亩的林子，百来名本地工人。
两栋小楼，一间仓库，一间离得远远的木屋。
另外，还有十多名带枪的看守，带着四条凶狠的大狗，以及一个满脸麻子的管事。
工人们收工以后，那些看守并没有走。
他们和那个管事一样，就住在园子中央的两栋楼里。
这就很不对劲了。
一座橡胶园，雇人看门并不稀奇。
可十多个人，个个带着家伙，白天盯着工人进出，晚上还留在园子里，就不是防几个偷胶的小贼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这间木屋。
下午有工人推着小车从附近经过，宁可绕远一点，也不肯往这边靠。
沈凌峰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工人朝木屋多望了两眼，就被旁边年长的人扯住胳膊拉走。
两人说了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但那个年轻工人后来的神情，他看得分明。
不是好奇，是害怕！
“杂物房……”
沈凌峰在心里冷笑一声。
从外面看，这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在望气术的注视下，那股浓烈刺眼的黑煞之气，偏偏就是从这间木屋的正下方翻涌出来的。
不是来自屋顶，也不是渗自墙壁。
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地表上的木屋不过是个障眼法的空壳子，真正的名堂，必定全藏在地下。
白天为了稳妥起见，他没有贸然操控麻雀分身潜入屋内探查，以免打草惊蛇。但那些煞气给他的感觉极差，阴冷森然，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不知浸泡着多少腐烂肮脏的罪孽。
如今夜深人静，周围彻底没了动静，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楚这里究竟在捣什么鬼。
沈凌峰抬了抬眼，眸光愈发冷冽。
树枝上的麻雀随即振翅，贴着树影飞走，不久便落到了靠近两栋小楼的一棵树上。
那边的灯光重新映入他的感知。
两层小楼的门廊下，有人坐着抽烟。
另外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说话，桌上放着茶杯和半碟花生。
三层小楼的正门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一段楼梯。
暂时没有异常。
沈凌峰收回一部分心神，抬脚走向木屋。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潮气，鞋底落下去，有一点黏。
越靠近木屋，空气里那股阴冷感便越明显。
很奇怪！
周围明明闷得让人出汗，可站到屋檐下，后颈却像被凉水擦过。
沈凌峰在门前停下脚步。
木门显得十分陈旧，粗糙的木纹里积满了黑色的油垢污渍。
不过门槛处有一小块木头却被踩得光亮，和周围杂草丛生的荒凉模样很不协调，显然这里经常有人进出。
他低下头，看向门边的泥地。
地上散落着好几道脚印，有些被下午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有些却十分新鲜，清晰可见。
沈凌峰正准备仔细查看，心神猛然一动。
小楼那边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吠叫，而是几条大狗接连叫了起来，叫声又急又凶，透着明显的躁动不安。
沈凌峰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住呼吸。
借着树枝上麻雀分身的眼睛，小楼方向的景象瞬间清晰地传了过来。
伴随着狗叫声，远处的橡胶林里出现了两团晃动的灯光。
灯光被树干切开，一段一段地向前移动。
随后，低沉的引擎声传入林间。
一辆卡车开了过来。
车厢上撑着厚厚的车篷，沾了雨水和泥点，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
前面的灯照过土路，映出几个积水坑，又把路旁的树干照得一片惨白。
沈凌峰心中疑惑，这么晚怎么会还有车来？
这绝对不是寻常运胶的车！
下午工人收工以后，园子里的活基本已经停下了……眼下突然冒出一辆篷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卡车，无论装的是什么，都值得先看一眼。
他静静地躲到木屋旁的树后，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麻雀分身那边。
卡车驶出树木，开上两栋楼之间的空地。
车轮碾过一处浅水，发出哗啦一声。
那几条狗叫得更厉害了。
有人骂了两句，也有人朝楼里喊了一声。
卡车最后停在三层小楼门前，引擎没有马上熄灭，车头还在轻轻震动。
“叭！叭！”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副驾驶那边的车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男人跳了下来。
他身材结实，穿着一件领口敞开的短袖衫，袖子卷到上臂。
灯光下最显眼的，是眉角那条长长的刀疤。
那道疤斜着往下延伸，随着他抬头看楼的动作扯动了一下，让本就凶悍的面孔显得更不好惹。
男人落地后，先伸展了一下背腰。
随后，他朝旁边的小楼扬声喊道：“吴麻子！人呢？”
声音很大，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潮汕口音，丝毫没有半点深夜来访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