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小楼里很快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两个年轻看守，随后，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中年人迈过门槛，往这边走来。
那人脸上坑坑洼洼，灯光一照，满脸麻子尤其明显。
正是沈凌峰白天见到过的管事。
他手里原本还拿着一只茶杯，走出几步，随手递给旁边的人。
“叫魂啊叫？”吴管事嘴里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在楼上就听见你那破锣嗓子了。”
刀疤男也笑：“不喊大声些，怕你吴大管事贵人事忙，不肯下来。”
“少来这一套。”吴管事走到他跟前，往卡车上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路上顺当吧？”
“顺当。就是刚才那段路不好走，颠得骨头都散了。”
“有车坐还嫌。下回你自己走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熟。
旁边几个看守也跟着笑。
那种熟络，并不是只见过一两回的交情。
沈凌峰看着他们，心里默默记下。
吴管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了抖，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刀疤，一根叼在嘴里。
他又摸出火柴，划亮以后，先把火送到对方面前。
刀疤低下头，叼住烟凑过去。
火光照亮他的半张脸，眉角那道疤在火光里越发显眼。
烟点着了。
吴管事这才给自己点上，甩灭火柴，随手扔到脚边的泥地里。
“怎么样？”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放低了一点，“这次带的货，成色行不行？”
刀疤没有立刻回答。
他狠狠抽了一口，像是憋了一路，总算得了点舒坦。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才咧嘴笑道：“运气不错。”
“哦？”
“李师傅掌过眼。这十二个，是里头挑出来的，面相上佳。”刀疤抬手，用拇指往车厢方向指了指，“知道你这边要得急，先给你送过来了。”
木屋旁，沈凌峰的目光微微一凝。
李师傅……面相上佳……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已经让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毕竟还没有亲眼看见。
吴管事听完，却明显来了精神，笑着说道，“李师傅亲自看的？”
“那还能有假？”刀疤斜了他一眼。
“你老板的事情，谁敢糊弄？你要不放心，自己看。”
“放心，当然放心。”吴管事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在了一起，“不过，该过的眼还是得过。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做事的。”
“行了，知道你规矩多。”刀疤夹着烟，转身往车后走。
吴管事带着几个手下跟了过去。
三层小楼门口的灯照不到车厢深处，只能照出篷布上几块深浅不同的污痕。
刀疤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掀开后面的车篷。
厚重的篷布被拉起，露出黑洞洞的车厢。
一股浑浊的闷气从里面散了出来，吴管事皱了皱鼻子，却没说什么，只朝旁边摊开手。
手下立刻递过来一支手电筒。
“咔哒”一声轻响，一道白光直直照进车厢。
也就在这一刻，沈凌峰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人……车里装的，竟然全是人！
不是他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而是猜测和亲眼看到，终究是两回事。
十二个人！
大的看着二十来岁，小的不过七八岁。
男女都有，横七竖八地靠在车厢里，有的倚着木板，有的侧身蜷着，还有一个孩子半靠在另一个人的腿上。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因为突然照进来的手电光抬一下眼皮。
车篷掀起，外面的风灌了进去，吹动其中一个女孩额前的碎发，她却仍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沈凌峰心头一沉，这不是睡熟了。
卡车一路颠簸，停车、喇叭、说话，哪一样动静都不小。
十二个人，竟没有一个醒来……显然是被喂了药。
手电筒的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吴管事看得很仔细。
但那种仔细，与关心他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舒服，毫无关系。
他只是挑选货物一般，看过一张脸，又看下一张。
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衣领歪着，露出瘦细的脖子。
裤脚一长一短，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的袜子已经湿透了。
手电光照到他脸上时，吴管事还略微停了一下。
“这个也算？”
刀疤瞥过去：“李师傅点的。你要有疑问，问他去。”
“我就问一句。”吴管事把光移开。
刀疤嗤笑：“你们要的又不是去矿里干活的，管他大点小点。人家说好，自然有好的道理。”
吴管事没有反驳，他把十二个人看完，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足。
“不错。”他点了点头，“这些货确实不错。”
树枝上，麻雀的爪子慢慢收紧，细细的枝条晃了一下。
沈凌峰却像没有察觉，只盯着车厢里那一张张毫无防备的脸。
这些人的衣着并不相同。有人穿得整齐一些，有人的袖口补着补丁。
有个年轻男子腰间还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一角叠好的纸。
一个年轻女子把手放在胸前，指缝里攥着一小截红绳。也不知道昏迷之前，她曾经多用力地抓着。
他们本来应该有各自的生活。
也许有人只是出门买东西，有人准备去找份活干，还有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可如今，他们挤在一辆闷热的卡车里，被人拿着手电照着脸，评头论足。
一句“不错”，便算看完了。
沈凌峰胸口那股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知道这世上有这种买卖……前世有，这个年代也有。
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处地方，换了一批人，可人的贪欲永远不会消失。
他从来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走到哪里，哪里便该干干净净。
可是，知道有这种事情，与看着它发生在眼前，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那个只有一只鞋的孩子。
手电光已经移开，他的脸重新落进阴影里，头却还歪在不舒服的位置上。
没有人伸手扶一下。
“把他们卸下来吧。”吴管事一句话，几个手下便动了。
有人放下车厢后板，有人爬上去，把靠在最外面的人往车尾挪。
他们显然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活。
动作没有多少迟疑，脸上也看不见惊讶。
沈凌峰看见，一个看守嫌年轻男子腰间的布袋碍事，随手扯下来，丢到车厢角落里。
旧布袋落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一小角纸跟着滑了出来。
上面像是有字……可隔着距离，看不清。
也许是一封信，也许只是记着地址的纸条。
刀疤见状，抬了抬下巴：“别把东西落车上，回头还得我收拾。”
那个看守又弯腰，把布袋捡起来，胡乱塞回年轻男子怀里。
“这不就行了。”他嘟囔一句。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沈凌峰没有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怒火替自己做决定。
十二个人还昏迷着。
楼里有什么，他没有看全。
木屋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还没有弄清。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辆车显然不是事情的全部。
他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强迫自己继续看。
不是不管……是不能只凭一口气，把本来还有机会救回来的人，推到更危险的处境里。
木屋旁吹来一阵风。
黑布轻轻贴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已经不知不觉咬紧了牙。
车尾，一个小女孩被抱了下来。
她看上去比那个男孩大不了多少，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一条还算整齐，另一条却散了大半。
衣袖上有一道很粗的缝线。
像是家里人怕她磨破衣服，特意加了一块布。
抱她的看守没有低头看她，只问了一句：“还是关进原来的房间？”
吴管事点头：“先关进去。”
“楼上？”
“楼下那间。”
“哦！”
对方应了一声，抱着人往三层小楼走去。
沈凌峰把这句话记住。
原来的房间……这几个字，比方才任何一句闲谈都更说明问题。
这不是临时借地方安置人。
这栋楼里，早就有专门收人的房间。
绝对不是第一次，所以才会有“原来的”。
吴管事站在车尾不远处抽烟，眼睛随着手下的动作转了一会儿，见没出什么岔子，便又和刀疤聊了起来。
“这次一共弄到多少？”
刀疤弹了弹烟灰，笑着说道：“不到两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这一趟收到了多少筐果子。
吴管事扬了扬眉：“这么多？”
“费了好大心思跑了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来。”
“都像这批？”
“想得美。”刀疤笑了，眉角的疤跟着扭了一下，“这十二个是挑出来的。剩下那些，也有不错的，但你这边不是要求多么。”
吴管事没有说话。
刀疤接着说道道：“还有有些年轻姑娘，模样周正，另有买家。其他的，就只能当猪仔，往矿山送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反正各有各的去处，赔不了。”
木屋旁，沈凌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到两百。”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刚才所有注意力，还放在这十二个人身上。
可现在，对方告诉他，这只是其中挑出来的一小部分。
另外还有一百多人。
在哪里？
有没有受伤？
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样，被关在某个看不见天光的地方？
沈凌峰心里一连闪过几个问题。
却没有一个能立刻得到答案。
刀疤口中的“去处”，也让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无论被送到哪里，都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一车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两个站在灯下抽烟的人随口分好了。
谁值钱，谁便另卖……谁不合他们的心意，便送去别处。
至于本人愿不愿意，有没有家，有没有人在等，在他们看来，连提一句的必要都没有。
沈凌峰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人的笑声格外刺耳。
因为他们太轻松了，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像是在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这种轻松，意味着他们做得太久，也做得太多。
多到早已不觉得自己手里经过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