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位李师傅，眼光倒是挺准。”吴管事说道。
“那还用你说，多年的老师傅的，绝对不会看走眼。”
“前一回老板就说了，人挑得不错。”
“不错就多给点。”刀疤接得很快。
吴管事笑骂道：“少不了你的。一天到晚就认钱。”
“我不认钱，难道认你这张麻脸？”旁边一个看守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吴管事瞪过去。
那人立刻收住笑，转身帮忙搬人。
刀疤却还在笑。
他和吴管事显然熟得很，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玩笑对方不会真正动气。
这种熟悉让沈凌峰越发确定，他们之间绝不只是今晚这一单买卖。
那个李师傅，同样不可能只是偶然露面。
专门看面相，再把选中的人送到有蚀魂夺运阵的橡胶园来。
线已经连上了……只是线另一头的人，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沈凌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木屋。
夜色下，屋子仍旧安安静静。
门板没有动，铁皮屋顶也没有什么异常，和几百米外正在发生的事情，似乎毫不相干。
可望气术里，那股深黑的煞气仍在往上涌。
其中几缕猩红血线纠缠着，从屋底缓缓升起，又被黑气压了回去。
沈凌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没有仅凭阵名，就把眼前这十二个人的遭遇全部想死。
有些事情，必须亲自看清才能确定。
可这座阵，这间藏着秘密的木屋，以及那些被专门看过面相的人，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事情可能比预想的更脏。
他原本以为，今晚主要是来寻阵找人。
现在看来，阵只是露在外头的一角。
背后还有一整条拿活人换钱的链子。
吴管事是其中一环……刀疤是另一环……那个尚未谋面的李师傅，还有被送往其他地方的人，都在这条链上。
只看见眼前这几个人，还远远不够。
三层小楼门前，看守来回走动。
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人扶着抬下来，鞋尖拖过车尾的木板，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她的手垂着，红绳还夹在指间。
其中一人想把她的手挪开，试了试，没挪动，便不耐烦地道：“攥得倒紧。”
“少磨蹭。”另一个人催他。
两人就这样把她送进了楼里。
沈凌峰盯着那截红绳，直到它消失在门后。
他想起自己最初醒在仰钦观时，连肚子都填不饱。
那时候，他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只要活着，别的都可以慢慢想办法。
饥饿、寒冷、没有力气的身体，那些滋味，他并没有忘。
可至少，那时候师父在，大师兄在，几个师兄虽然各有心思，却没有谁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意转手的物品。
他睡着的时候，不必担心再睁眼会被卖去哪里。
可眼前这些人，却连这点最基本的安稳都没有。
沈凌峰自认自己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也没有见一桩不平事，便要把天底下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肩上的打算。
可人总得有一条线。
越过那条线，再算得失，再谈值不值得，便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今晚这件事，已经越过去了。
吴管事又点了一根烟，示意再来一支，刀疤摆摆手，没有再接。
“还得回去？”
“当然。你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楼上有空房。”
“省省吧。”刀疤朝周围黑沉沉的林子看了一眼，“你这地方，白天都闷，晚上更不舒服。我宁可多跑一段路，回去睡个安稳觉。”
吴管事夹烟的手停了一下，嘲讽道：“怎么，不敢住？”
“我有什么不敢的？”刀疤语气一硬，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你们老板讲究多，我怕半夜走错地方，惹了麻烦。”
吴管事这回没有跟着笑，他往木屋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但一直留意着他的沈凌峰，还是捕捉到了。
刀疤显然也知道园子里有不能随便碰的东西。
他未必知道全部。
可至少知道，这地方不是单纯收人的中转处。
“算了，不想住就不住，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吴管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把人送来，钱拿走，大家省心。”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多过嘴？”刀疤摊了摊手，面露无奈地说道，“你们办你们的事，我赚我的钱。只要钱到位，别的跟我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沈凌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说得真轻巧。
人是他带来的，钱是他拿的，到了最后，倒成了与他无关。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里面那个小男孩，最后才被人发现还歪在角落里。
“还有一个。”有人说道。
另一个看守爬上去，把孩子抱了下来。
那只剩一只鞋的小脚，在半空晃了晃。
孩子的头靠在看守肩头，脸朝向灯光，眉心很轻地皱着，像是即便昏迷着，也睡得并不安稳。
吴管事看了一眼，随口吩咐道：“别摔着。”
沈凌峰并没有因为这三个字觉得他还有半点善心。
因为紧接着，吴管事便补了一句：“少一个，账不好交代。”
抱孩子的看守应声道：“知道。”
他往楼里走去，那只小脚消失在门口。
沈凌峰透过麻雀的眼睛，望着那道亮着灯的门廊，胸口发闷。
一共十二个……他从头到尾数着，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他们都被送进了三层小楼。
楼里有看守说话的声音，还有搬动椅子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声音弱了下去，门口只剩两个站着闲聊的人。
没有哭声……没有求救声……可正因为没有，才更让人难受。
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一次。
更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又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命运！
车厢空了。
刀疤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落什么，便把篷布重新放下。
篷布垂下来，遮住了空荡荡的车尾。
这一趟送人，在他这里似乎便算结束。
吴管事没有马上掏钱，而是扭头问了一声：“数清楚了？”
楼门口一个手下点头：“十二个，没错。”
“都安置好了？”
“好了。”
吴管事这才转回身。
“做事总得仔细些。”他像是解释，又像是顺口一说。
刀疤并不在意：“你慢慢数，少一个算我的。”
“那倒不至于。”吴管事伸手进衣袋，掏出一沓钞票。
不是马来国的钞票，而是一沓绿油油的美钞。
纸边被捏得很平，外面简单束着，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灯光落在钞票上，刀疤脸上的笑，立刻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他接过去，拇指抵着纸角，低头数了起来。
刚才看人的时候，他没有这样认真。这会儿数钱，却连周围有人说话都不搭腔。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吴管事抽着烟，在旁边等。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十二个人，只等着把这笔账对完。
沈凌峰看着那沓钱，眼里没有半点波动。
愤怒到了某个程度，反而会沉下来。
不再是烧得人手脚发热，而像有一块冰压进胸口，让每一个念头都格外清楚。
十二个人……一沓钱。
在这两个人眼里，两者已经可以相抵。
刀疤数完一遍，又把钞票拢齐，用手指夹着拍了拍。
“没错。”他咧嘴笑道，“一个一千，十二个，一万二。”
吴管事也笑骂道：“切，我老板还能少你的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刀疤把钱收进衣袋，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这下两清了。”
吴管事将烟灰弹到地上，问道：“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凌峰的目光顿时一紧，果然还有下一批。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没有停，可亲耳听到对方如此自然地接着往下谈，心里仍旧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刀疤想了想，说道：“不一定。”
“尽量快些。”
“你说快就快？李师傅那边也要看。挑不出你要的，送来你又嫌。”
吴管事摇头道：“我不催你凑数。东西得好。”他说到这里，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老板的意思是，尽量多找些。只要合要求，钱不是问题。”
刀疤挑了挑那断成两截的眉毛，问道：“多找些是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几个看守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人继续抽烟。有人挠了挠脖子，还有人伸脚，把落在地上的半截烟头踢进水坑里。
只有藏在黑暗中的沈凌峰，听得心头发冷。
“有多少，要多少……”
他们这是要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木屋地下的阵，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那一团浓黑的煞气，和里面纠缠的血线，在这一刻都有了让人不愿细想的意味。
沈凌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完全静了。
现在去想世上还有多少这种人，没有意义。
去想自己能不能管尽所有事，同样没有意义。
眼前的人，他已经看见了；眼前的事，他也已经听清了。
那便先从这里开始。
刀疤倒是被“有多少，要多少”这句话说得心情不错。
“行。”他答得很痛快，“我尽量。”
吴管事提醒道：“别拿差的糊弄。”
“知道，知道。你这话今晚说几遍了？”刀疤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还是让李师傅掌眼，他说行，再往你这送。这样总成吧？”
“成。”吴管事点头，“只要办妥，少不了你的好处。”
刀疤拍了拍装钱的衣袋，笑着说道：“有这个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往车头走。
司机一直坐在驾驶室里，车窗开着一条缝，里头飘出一点烟味。
见刀疤过来，司机侧头问了一句什么。
声音低，被引擎的杂响盖住了。
刀疤拉开车门，一脚踩上踏板，回头朝吴管事抬了抬手，“走了。”
“路上慢点。”
“放心。”
车门砰地关上。
司机重新踩动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卡车震了几下，前灯把楼前的空地照亮，又慢慢转向来时的土路。
几个看守往旁边让开。
一条狗追着车跑了两步，被人喝住，便站在原地汪汪叫。
刀疤从车窗里伸出手，随意挥了挥。
吴管事没有再说话，只夹着烟站在灯下，看着卡车往林子里开。
篷布随着车身晃动。
引擎声渐渐远了。
那辆刚刚装过十二个人的卡车，此时已经空了。
司机可以轻松些开，刀疤可以摸着口袋里的钱盘算下一趟，他们甚至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吃顿夜宵。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顺利结账的晚上，可被关在楼里的十二个人，命运却已经悬在了半空。
吴管事把烟抽完，转身朝三层小楼走去。
“门看着点。”他交代了一句。
门边的人应声道：“吴哥，您还不歇着？”
“进去瞧瞧。”
说完，吴管事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灯后。
小楼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一切又恢复成沈凌峰刚到时的模样。
灯泡亮着，飞虫乱撞，楼下有人抽烟，狗找了个地方重新趴下。
乍看过去，谁能想到，短短一会儿工夫，这里便多了十二个失去自由的人。
沈凌峰躲在树后，没有急着迈步。
原本的打算，需要变一变了……木屋里要查……楼里那些人，也不能不管。
而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关系着另外一百多个人。
他没有因为事情突然变多便慌乱，只是把先前略显简单的判断，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
这不是进来看看阵，找到五师叔，再带着人离开就能结束的事情。
越是如此，越要稳。
远处的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树枝上的麻雀分身抬起头，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顿了一下，随即振翅飞离了枝头。
既没惊动楼下抽烟的看守，也没引起那几条看门狗的注意。
一道微不起眼的黑影掠过树梢，径直朝着正在远去的车尾灯追了过去。
卡车驾驶室里，刀疤靠在椅背上，终于卸下了浑身的紧绷劲儿。
他伸手摸了摸鼓囊囊的衣兜，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司机扭头说了句什么，刀疤笑着回了一句，两人的话音全被轰鸣的发动机声盖过，转眼吹散在夜风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方才在小楼门前说的每一句话，早已落入了别人的耳朵；他们也不知道，那些被他们随口称作“货”的人，已经让某个人彻底改变了今晚的打算。
他们更不知道，头顶黑沉沉的夜空里，一只麻雀正跟着车灯飞行。
那双小小的眼睛，一直牢牢锁定着他们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