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目送兩個小人兒的身影消失在樓內，範成明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你倆再混一塊兒，七郎就別想過了。”
段曉棠難得沒有出言反駁。
因為，責任確實在她。
先前去王府拜年，她帶著寶檀奴玩了一場你追我逃的游戲，後來寶檀奴有樣學樣，舉著一根樹椏子，追著吳越跑……
吳越拒絕參與，在寶檀奴眼里就是“父王不陪我玩，不疼我了”！
只能說，有些游戲，不適合加入親子項目，一不小心，容易影響父女關系。
若不是寶檀奴年紀小，換個較真的家長，怕是早就琢磨著開祠堂、請家法，用另一種“疼”法了。
從前，段曉棠等人住在柳家小院，即便宴客，也都是收著來。
這一次的喬遷宴，她們籌備了許久，祝明月一再拔高預算，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宴席上的菜品，照例有所忌口，比如絕對不見野味。
單論調味而言，這場宴席遠超宮宴，鮮醇入味，口感絕佳，堪稱許多人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宴席，甚至沒有之一。
只不過，真要讓眾人在這桌美味與滋味平平的宮宴之間做選擇，除了少部分純粹的吃貨，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宴席，吃得不只是飯菜，還有人情世故。
宮宴的分量，終究不是一場私宴能比的。
宴間，男賓、女賓分開敬酒，往來寒暄，氣氛十分熱烈。
除了段曉棠和林婉婉以水代酒，其他人杯中，一點沒摻水。
舞台上的樂舞依舊輪番上演，絲竹聲不絕于耳，場中的氣氛漸漸推向高潮。
按照常理，午宴結束後，大半賓客都會起身告辭，各自歸家。
今日離園的招待實在太過周到，許多賓客臨時改了主意留下來。
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賓客有旁的安排，非走不可。
三人依舊維持著禮貌客氣的模樣，齊齊站在二門處送客，一一寒暄道別。
若是賓客帶了孩子，總會出現幾樁難處理的情況。
最常見的，就是孩子哭鬧著不肯走，死死拽著家長的衣角，大聲嚷嚷︰“我不走，我要留在這兒滑滑梯！我還要轉糖人！”
以段曉棠的為人，對著生疏的孩子，實在說不出“下次再來玩”的客套話。
祝明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提議道︰“要不孩子留下，你們先回去，下午忙完了，再來接回家，我們會好好照看的。”
家長們哪里不知道自家崽子的脾性，“我怕他到了晚上，就賴著不肯回家了。”
祝明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以她的邊界感，除非有潑天的利益，否則絕不想和熊孩子打交道。
送走第一波賓客後，段曉棠等人終于得以松了口氣，一同回了芳馥雲天樓，找了一個僻靜的小房間。
徐昭然和李君 早有醉意，靠著椅子，閉目入睡。
林婉婉直接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扭頭看著身邊肩背微微放松的白秀然，“以前看秀兒操持宴會，也沒這麼累呀，怎麼到了我們這兒，就這麼熬人？”
白秀然留兩分面子，“那是你沒瞧見，我累的時候。”
論及勞動總量，白秀然的確不如她們。
無論是她的婆家，還是娘家，都是世家大族，府中有得力的世僕管事，無需她事事過問、親力親為。
王寶瓊坐在一旁，輕輕捶了捶酸痛的腰，“這還只是喬遷宴，換了……”
她本想說“紅白事”，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妥，及時打住了話頭，“段郎君的燒尾宴、封爵宴，還沒辦吧？”
短短一天，預支了段曉棠這一年，該花費在人情方面的精力。
一听這話，她連連擺手，臉上滿是抗拒，“過了就過了，我們不提了！”
她不指望，舉辦宴會發財。
戚蘭娘敲門入內，“我讓後廚煮了湯面，你們先墊墊肚子。”
滿場珍饈美味，她們身為主人，忙著招呼賓客、安排事宜，根本沒沾上兩口，大多是靠酒水墊著肚皮。
段曉棠顧不上細問湯面是哪種臊子，連忙端起一碗，拿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林婉婉懶到了極點，連伸手吃面的動作都不想做，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不吃面，給我一個糖人就行。”
幾人匆匆吃了些湯面、歇了片刻，便又起身，繼續忙碌起來。
等到傍晚時分，最後一波賓客告辭離去，離園終于恢復了往日的清靜。
林婉婉徹底沒了形象，直接趴到段曉棠肩膀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不行了，我要回去睡覺，不管什麼事，都推到明天去，我實在撐不住了。”
不負責任的林婉婉可以溜號，其他人卻不能如此行事。
清點賓客送來的禮單禮品，登記造冊，安排僕婢收拾宴會場館、清理園中路徑，恢復原貌，盤點宴會的損失，核算開支……樁樁件件，都需要她們一一落實。
天色將暮時，範成明終于將玩得筋疲力盡的寶檀奴送回了王府。
吳越、杜和兒都極其關心，寶檀奴這一天獨自赴宴的經歷，生怕她受了委屈。
寶檀奴顯然是過得極開心的，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笑意，眼楮亮晶晶的，按照印象的深淺，絮絮叨叨地給吳越和杜和兒說起，今日在離園的所見所聞，重點念叨著那些好吃的、好玩的。
“山楂丸？”吳越听到一個，不大可能在隆重的宴會中，出現的食物。
寶檀奴早就忘了，段曉棠是怎麼說的，只管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酸酸的，飽飽的！”
吳越一時沒反應過來，杜和兒倒是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神色莫名地看了寶檀奴一眼，“吃撐了！”
此次的影響，遠未到此結束。
因為寶檀奴不僅忘不了那些好吃的，還忘不了她的滑梯。
若是天天把寶檀奴送去離園玩耍，段曉棠會瘋的。
思來想去，吳越提筆寫了一封短箋，派人送到了祝明月的案頭。
他深知祝明月的性子，只要錢給夠，萬事好商量。
他希望祝明月安排工匠，制作一架符合王府富貴氣象的滑梯。若是工期太久，就用離園現有的那一架抵數，他不介意寶檀奴用二手玩具。
祝明月沒有半分猶豫，當即就給王府送去，一架寶檀奴的專屬滑梯。
除了離園，她早有打算，在萬福鴻和花果山，各立一架。
其他地方的樣品，可以緩一緩，但一品大員的面子，必須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