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大軍沿渭河列陣，壁壘森嚴，中軍大帳周遭將校林立，甲光映日。
範成明在渭河大營中軍大帳周圍轉悠了一圈，目光掃過往來文武，新舊將官，心底只剩一句感慨，都是故人吶！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
渭河大營中，五姓七望的人少見，但江山代有才人出，俊杰都上了這一場，改朝換代的牌桌，各自擇主博弈。
時至正午，渭河大營設席置酒，隆重招待長安的一眾朝臣。
行軍征戰在外，軍中宴席簡素，不尚奢華，卻也不缺肉食酒醴。
範成明落座入席，目光掃過滿桌餐食，唯獨一樣主食讓他倍感陌生。
粟米飯中，夾雜著幾塊薄白片狀物什，色澤干爽，質地緊實。
以白家的做派，想來不至于公然下毒。
他抬手夾起一片嘗了嘗，滋味隱約有些熟悉，似曾相識，卻一時半會，回想不起來歷。
範成明深知不懂就問的道理，“此為何物？”
白湛言簡意賅道︰“紅薯飯。”
他隨即抬眼反問一句，“右武衛不也以紅薯為食嗎？”怎麼沒吃出來。
這本算不得什麼軍機隱秘，白家安插在長安的耳目稍加留心，就能打探清楚，無需遮掩。
範成明坦然道︰“我們都吃新鮮的。”
隨著祝明月的庫存耗盡，右武衛的紅薯飯，眼看也要斷頓了。
長久以來，右武衛上下所見的紅薯，素來只有兩種模樣，一種是深藏地窖之中，新鮮完整的，一種是食樂園精工細作的高價零食。
中間的粗加工的紅薯干，以祝明月的有限儲備，為何不將原材料深加工成其他附加價值更高的產品？
並州紅薯產量極豐，可長途行軍，紅薯一旦出地窖，極易腐壞，也不便攜帶。
為了輜重轉運，並州大營早早將大量紅薯切片曬干，脫水儲存，適配遠征戰事。
此番從山西一路轉戰入關，並州大軍輜重之中仍留存不少紅薯干，摻在粟米之中蒸煮成飯，口感粗實，飽腹耐饑，對比早前全軍日日以紅薯代餐的窘迫光景，已然是極大改善。
因為先前一些不甚愉快的經歷，範成明在某些方面格外敏感，見此情形難免心生揣測，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並州大營不是剛拿下永豐倉嗎？”
不該吃一碗，再看一碗嗎？
莫非永豐倉看似充盈，實則倉官中飽私囊，到頭來只剩空殼，徒有虛名？
白家想要平穩入主長安，收服關中民心，除卻麾下精銳兵馬震懾四方，最大的依仗就是永豐倉的海量儲糧。
眾所周知，紅薯可解一時糧荒，卻難以久食，連日食之，最是磨人心性，折損士氣。
白智宸生于膏粱，卻也在軍營之中摔打幾十年，不至于說出何不食肉糜的話。
他淡淡解釋︰“軍中余下一些紅薯干，總不能都扔了吧？”
摻在主食之中一並食用，既能飽腹，亦能調劑口味，不至于單調乏味。
吃完就算了事，一身輕松，入主長安城！
範成明久經實務，深知軍隊最為依賴後勤，尤其是河東的教訓，讓人明白，想要長久立足，不僅要握得住兵馬兵權，更要顧及民間風評。
並州人沒忘記幫他們渡過難關的紅薯，沒有因為奪取了永豐倉，就得意忘形，姑且算一個好消息。
範成明輕笑一聲，“沒事，再過一兩個月，又能續上了。”
听到這話，席間並州諸人臉上的紅光，瞬間帶上幾分菜色。
範成明趁勢當眾問道︰“白二公子，你同我交個底，永豐倉實存糧草，究竟有多少？”
白湛輕輕打了個太極︰“朝廷原有賬冊簿籍，不曾記錄在冊嗎？”
範成明冷哼一聲，“朝廷的薄冊中，少府監還倉廩滿盈、財貨充足呢！”
提起來全是氣！
右武衛的前朝欠賬，再要不回來，就成前前朝的了。
可惜經過火龍燒倉的少府監，已經空得能跑老鼠，骨頭渣滓榨不出油來。
白湛深知回避無用，“先前逐窖清點，保守估算，實存糧儲少說在百萬石之上。”
永豐倉本就是天下頂級糧倉，規模宏大，窖藏萬千，巔峰之時可儲糧數百萬石。
白家接手之後，日日派人逐倉核驗，逐層盤點，時日尚短，尚未徹底清算完畢，可僅初步核驗的存量，已足以支撐大局。
听到這個數目，範成明心中懸著的巨石，終于落地。
時至午後，一路緩行的白雋親率並州主力大軍，姍姍抵達渭水前線。
範成明終于見到了，自己的兩位前輩兼同僚。
左驍衛一路追隨白家起兵，反倒不如剛剛“反水”的左御衛來的信任。
範成明悄摸和盧自珍接頭，打听了一番底細。
白家同樣做著兩手準備，只是眼下大勢趨緩，人心思穩，更傾向于和平入城，平穩接手長安，不願無端再起戰火。
日暮西山，隊伍整頓行裝，準備歸城。
孟章悄然湊近範成明身側，有的話杜松不好開口，只能他代為詢問，“大將軍有意去高原陽拜祭，不知是否有妨礙？”
範成明兩手一攤，“只要陳統領覺得沒妨礙就行。”
孟章聞言神色微滯，吞吐開口︰“左驍衛此前寄存在右武衛的那些物件……往後尋呂大將軍，還是段將軍交接？”
長安變亂的消息傳到並州，遠駐在外的左驍衛听聞噩耗，頓覺天崩地裂。
好歹吳越給他們留下了一絲念想，哪知道為國征戰、效忠朝廷的左驍衛，轉瞬之間便淪為逆臣叛將，命運起落不過朝夕之間。
那筆王府庫藏，不僅是吳越留給左驍衛的遺澤，也是留給眾人最後的心理慰藉。
範成明唇角微挑，似笑非笑，“伯文，有些氣運之說，由不得不信。杜家那位兄弟，能力膽識皆是上乘，唯獨這運道，著實差了兩分。”
山高水遠，訊息阻隔，杜松只知曉這筆庫藏大致豐厚，卻從未親自清點，摸清明細。
橫向對比，彼時也不是人人都清楚，別家抽到了哪些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