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俊江眉頭輕輕一擰︰“距離隴西郡公拔營啟程，只剩下半月光陰。”
這個時限不長不短，剛剛好卡在緊要關口，容不得慢慢斟酌。
段曉棠轉頭望向身側的範成明︰“範二，之前托你物色的人選，可有眉目？”
“已經篩出幾個底子尚可的苗子。”
範成明跟著逐一報出名字，好些人名段曉棠听著陌生，範成明順帶把他們父兄的名號，在軍中的履歷一並補上。
直到听見一個熟稔的名字，段曉棠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低聲感慨︰“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也就罷了，怎麼南衙將門的底蘊，也跟著衰減下去。”
武俊江說得實在︰“若是一定要挑身家干淨的子弟，寧十一已經算是上好人選。”
“長安城里倒也有一批好勇斗狠，甚至背著人命官司的紈褲，這樣的人，你敢收進右武衛嗎？”
自打先前險些被應嘉德一事牽連，武俊江夫婦就格外留心各家後輩子弟的品行動向，連長安城中這群游手好閑的紈褲圈子，都摸透了不少底細。
段曉棠翻了個白眼︰“要不起。”
她仔細看過一眾備選人的背報文冊，連寧乾那一份也逐行掃過，心里早有掂量。
此刻她才算真切明白，軍中裙帶盤根錯節的緣由。
不單單是袍澤的臉面，同生共死的情分，更在于 “知根知底” 四個字。
這樣的人，上限不明，但下限極高，用著不燒心。
寧乾雖說性子跳脫，可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毛病，大節無虧。
右武衛里牛鬼蛇神還少嗎？
寧乾進來，只不過是一只小卡拉米。
幾番比對之後，段曉棠敲定一人，又把寧乾的名字一並添進名單里︰“擇日把人帶到大營，參加試訓。”
“包在我身上。” 範成明應得干脆，心里暗自預定了兩場好酒。
段曉棠輕輕嘆了口氣，看向範成明︰“範二，你多留心並州那邊，看看有沒有值得發掘的好苗子。”
她和武俊江一般看法，排除那些成熟的高階將官，優選有成長潛力的新苗。
範成明神色鄭重地應下，又多了一樁拓寬人脈，四處尋訪的差事。
緊接著，段曉棠轉頭和莊旭說起另一件事︰“莊三，隴西郡公打算征調你過去，參與隴右大軍的後勤軍需事務。”
莊旭想都沒想，一口回絕︰“我不去。”
“我已經替你回絕了。”
听見這話，莊旭反倒頓住，面上生出幾分惋惜︰“那可是實打實的軍功，實在可惜。”
他和範成明幾人在軍中，生態位特殊，沖鋒陷陣、斬將奪旗並非所長，只能跟著分潤一份集體軍功，靠著這個慢慢熬資歷，升遷向來艱難。
範成明在一旁打趣他︰“三兒，要不你捏著鼻子去一趟，受幾日夾板氣，好歹把軍功拿到手。”
莊旭搖了搖頭︰“我怕氣受了，差事最後還辦砸。”
行伍之中，領兵沖鋒的猛將未必是主帥心腹，可執掌糧草輜重，管著全軍命脈的後勤主事，必須是主將信得過的自己人。
後勤瑣事繁多，盤根錯節，最容易受人掣肘。
從前莊旭能在各處調度物資，理順供給，大半靠著扯虎皮做大旗。
人人都曉得他是吳越的心腹，見莊旭如見吳越，才願意賣他幾分情面。
他和白湛之間，並沒有這般深厚牢靠的私交。
當年吳越在的時候，南衙、朝堂但凡有什麼謀劃，他和範成明就算不是主事之人，也能湊個角旁听，早早知曉風向。
時移世易，後來別說他們二人，就連段曉棠，都因為資歷尚淺，險些被排擠出核心謀劃之外。
高層的消息，越來越難觸及。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幸得這些年右武衛鋒芒漸盛，一層層斬斷外頭諸多掣肘，莊旭才能沉下心，專心打理後勤本業。
平日里和其他各衛掌管糧草的同僚閑談，他才知曉別處的難處。
那些同行大半時日耗在與軍務無關的雜事周旋里，雞毛蒜皮的紛爭沒完沒了，足足七成精力都耗在旁處。
莊旭一看這架勢，哪里還敢隨意動過水升遷的念頭。
他這才恍然，原以為右武衛是各路牛鬼蛇神匯聚的地方，對比下來，反倒算得上軍中一股清流。
更要緊的是，右武衛家底厚實，營中上下個個精打細算，會過日子。
但凡物資短缺，莊旭不必低三下四四處求人，大多時候，憑著銀錢就能擺平大半難題。
若是錢也擺不平，那就放出範成明去周旋。
他不曾深挖隴右大軍內里的詳情，只憑零星見聞就看得明白 —— 窮的勒！
莊三公子闊綽生活習慣了，受不得緊巴巴的苦日子。
右武衛這套後勤章法，搬到別的大軍里，難以推行，近乎自廢武功。
左候衛、左驍衛尚且能跟上大半規矩。
可隴右聯軍成分復雜，不止這兩衛人馬。
這份隴右軍需官的差事，看著體面風光，實際高投入低回報，委屈更是少不了。
自從在右武衛把後勤體系打理得井井有條，莊旭挺直腰桿。
大營上下，沒人隨意給他臉色，不管哪一任大將軍待他，都寬厚極了。
換去別處，哪里有這般好光景。
說不定只因某一日糧草供給稍稍延誤，就被拉出來殺雞儆猴，做立威的靶子。
升官發財雖是好事，可也要看地方。
段曉棠這邊名單剛剛定下，不過兩日，入選的新晉子弟就收拾行囊，前來大營報到。
暫時沒有敲定正式職餃，一來試訓尚且沒有結束，二來還要走完恩蔭授官的流程，自然是能把初授的品階往高處爭取最好。
段曉棠原本猜想，寧岩再忙碌，也會抽空過來一趟，親自送兒子入營，順便和昔日袍澤敘敘舊。
誰知到了那日，只有寧乾帶著一名親隨，懷里抱著一個鼓鼓的包袱，踏入右武衛的營門。
段曉棠這才回過神來，大吳並無全家相送，慶賀入學入職的習俗。
就算寧岩不特意打招呼，營里誰又會不知道寧乾的來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