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秦言的眼前的画面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摇摆。
他跪倒在地,单手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体。
在他周围是遍地的混凝土碎块以及烧焦的金属残骸。
那些灰白色的烟尘正源源不断地从各处断面中升起,就像葬礼上为逝去之人烧纸钱冒出的烟一样。
他的右臂动了动,似乎想抹一下脸。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因为那只手从肘部以下,只剩下了被撕裂的绷带和衣物碎片在随风摇晃。
他抬起头,视线缓缓的向周围移动。
一条碎得七零八落的莱欧骑兵腰带正静静的躺在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它的主人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和它一样的结局罢。
清柳靠在倒塌的铁梁上,胸口被一把黑色的军刀贯穿,鲜血在身下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千夏蜷在水泥柱下面,就像安稳的睡着了一样。
再远一点,是那些从礼堂里活下来的同学。
有人倒在墙角,有人趴在过道上,有人半个身子埋在碎石下,只露出一只沾满灰的手。
他们像一群玩累了的孩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的休息着。
秦言的视线继续移动着。
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后,他停住了。
那只复制了他三年记忆的异虫,正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完成了蜕皮。
蝗虫的造型,狰狞的外表,看着还挺帅,像一个sic化的假面骑士。
只可惜下半身不见了。
明明巴不得他早点去死,却偏偏跑过来为他挡刀。
真是个死傲娇。
“咳咳咳……”
突然一阵咳嗽声从秦言的怀中传了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对上了夏海那张苍白的脸颊。
她的眼睛倒映着秦言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孔,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永远刻进记忆里。
“……言?”
“嗯,我在”
“…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
“应该有吧”他把夏海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回答着这个问题。
夏海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吗?”
秦言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沾着血的头发里。
“会”
“骗人”
“不骗你”
夏海的手抬了起来,手指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指,扣了上去。
她的力气已经很小了,小到几乎只是搭着,但秦言握得很紧。
“言……”
“嗯”
“我好冷”
秦言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夏海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没事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拼命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平静,“一会儿就不冷了”
“嗯”
夏海靠在他胸口,似乎是想听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轻了。
轻到最后,秦言已经分不清她是在呼吸,还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没有去看她。
他只是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姿势。
死亡,是如此的突然,正如他突然的来到这个世界。
明明……明明十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开心的互相打闹。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了。
明明……
秦言就那样跪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雨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下了起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然后缓缓从脸颊边滑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应该站起来的?
应该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他应该——
秦言低下头,脸埋进夏海的头发里。
“……回家吧”
他把她的身体往上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那只仅剩的手环着她的背,就像他们还活着时他不敢做的那样。
“夏海”
“我们回家”
秦言将夏海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用空出来的左手在地面上摸索了起来,最后摸到了一个卡盒。
他把卡盒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一眼。
黑色的龙纹在雨中泛着一层水光,卡盒表面那道熟悉的暗银色纹路依旧清晰,这是龙牙的卡盒,镜世界的骑士系统。
秦言攥紧了它。
正如对方之前说的一句话,他们终会再次相见。
是啊,在今晚的派对上他们再次相见了。
这场突然的袭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什么都没能保护到,耗费了所有手段,甚至断了一条手,才终于将他杀死。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要带夏海回家。
“henshin(变身)”
…
街道上,底片世界正在恢复‘日常’。
洒水车缓缓驶过十字路口,水柱把路面上的尘埃冲进下水道。
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拿着扫帚在大街上扫地。
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台后的店员正把新到的杂志摆上架。
一对情侣撑着伞从秦言身边走过,女生笑着说了句什么,男生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们看见龙牙,先是僵住,然后低头,鞠躬,让路。
秦年没有在意他们。
他沿着走了三年的柏油路,一步一步往前。经过学校时,校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烦人啊,不想上学……”
“行了,快走吧,第一节课可是数学!”
“嘶——灭绝师太的课啊?!那我先走一步了!佐藤你和坂田快追上来啊!”
秦言的脚步猛地顿住。
三个穿着校服的异虫学生从他面前跑过,顶着清柳和佐藤的脸,冲进了校门。
田中保安站在保安室门口,笑着冲他们挥手,“别迟到了!”
秦言抱着夏海,站在雨里,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扭头继续走。
光写真馆的招牌在街角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雨中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秦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龙牙的面甲往下淌,像血,又像泪。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海,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叮铃铃!
柜台后面,夏海爷爷抬起头。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擦镜布,正对着一台老相机。
“欢迎光临,请问黑暗骑士大人需要拍照吗?”
秦言没有回答它。
他缓缓将夏海放到沙发上,像是怕弄醒一个睡着的人。
“请问黑暗骑士大人需要拍照吗?”
异虫又重复了一遍。
秦言起身,转身向那只异虫走去。
“黑暗骑士大人?”
异虫不解的望着他。
然后……
啪!
那只异虫的脑袋轰然碎裂。
终于安静了。
秦言在解决这一切后,重新来到夏海面前蹲下。
龙牙的面甲还覆在脸上,红色的复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他的左手抬起来,悬在光夏海脸颊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碰她。
照相馆墙上挂满了照片。
秦言以前来过这里好几次,每次都是被佐藤拽着来的,说是要拍什么“青春纪念册”。
那些照片里有光夏海站在柜台后面冲镜头做鬼脸,有她爷爷坐在暗房门口打瞌睡,有佐藤和清柳互相推搡着不肯先拍的单人照。
还有一张。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四个人在照相馆门口,阳光很好。
佐藤站在最左边,笑得龇牙咧嘴;清柳站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侧着身子;光夏海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秦言和佐藤的肩上;秦言站在最右边,被夏海的手按着肩膀,表情有些局促,嘴角却微微翘着。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四个人都在的照片。
秦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把照片从墙上取了下来。
相框的玻璃上映出龙牙黑色的面甲,破碎、扭曲,像一个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噩梦。
他沉默了一会,拔出卡盒,解除了变身。
望着那玻璃中疲惫的倒影,他平淡的把相框翻过来,拆开背板,取出那张照片,塞进了口袋里。
秦言在沙发上躺下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也没那个力气去管了。
那张Shadow卡片因为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模糊的骑士半身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秦言看着那张卡片,忽然笑了一下。
另一个穿越者,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希望的东西。
太远了。
远得像星星。
而这片天空里,一颗星星都没有。
如此,故事结束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