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从邵叙白那儿拿到艾茉莉的号码，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沈怀瑾喉结微微滚动，正要开口，对面却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挂断音。
他愣了。
再打，已经是忙音——被拉黑了。
他沈怀瑾什么时候被人挂过电话？更别提拉黑。
除了艾茉莉。
他直接拨了邵叙白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得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穿——是澳门赌场特有的那种喧嚣，筹码碰撞的脆响、轮盘转动的咔哒声、人群的欢呼和咒骂混成一片。
“喂？沈哥？”邵叙白的声音带着一股赢疯了的亢奋，“你等会儿啊，我这把——操，又中了！”
沈怀瑾没给他继续兴奋的机会：“邵叙白，你给我的号码根本打不通，她把我电话挂了。你他妈耍我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邵叙白的声音从嘈杂中拔高：“挂了？你打过去她就挂了？”
“嗯。”
“那你再打啊！”
“被拉黑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邵叙白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像是谁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大哥，”邵叙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奈，“你别告诉我，你是用你自己的手机号打的？”
“嗯。”
邵叙白沉默了足足五秒。背景里的赌场喧嚣仿佛都远了，只剩下他一声长长的、极其无语的叹息。
“沈哥，我的沈大少爷唉，”他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你也不想想你那个手机号多扎眼？后八位八个八，北京城里稍微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这是你沈怀瑾的号？”
“她艾茉莉又不是失忆了，她跟你谈了一年的恋爱，你那个号她能不知道吗？你还指望她秒接你电话啊？她没给你那靓号写到公厕墙上重金求子，已经算给你面子了，你还想怎么着？”
沈怀瑾没说话。
邵叙白又叹了口气：“沈哥，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一碰上她，脑子就跟被门夹了似的？”
“你他妈闭嘴。”沈怀瑾冷冷道。
“行行行，我闭嘴，”邵叙白那头传来筹码哗啦作响的声音，显然又开了一把，“我这儿正赢钱呢，没空陪你在这儿演什么追妻火葬场。你要是真想找她，换个号打不就完了？非得用你那个靓号，啧。”
沈怀瑾挂了电话。
他忽然有点想笑。
八个八，确实太扎眼了。
可他就是不想换号。
五月的厦门，潮热得让人有些发闷。
沈怀瑾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这次过来没带陶越，没带行李，只穿了一件黑色薄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看起来和这座城市的游客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和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思明区的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琢磨这个穿得像个大少爷的男人怎么会坐出租车。
沈怀瑾没理会，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
厦门的街道和他记忆里差不多，路边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闪过几家海鲜大排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在这座城市读的大学，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好吃的小店。
她曾经拉着他的手，兴冲冲地给他介绍这个那个，说哪家的沙茶面最正宗，哪家的花生汤要加蛋花，哪家店的芒果冰夏天一定要去吃。
他那时候嫌热嫌脏嫌人多，每次都皱着眉头敷衍她。
现在他一个人来了，却连她工作室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出租车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边停下。
沈怀瑾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楼——三层高的旧式建筑，外墙刷了白漆，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茉莉手作”几个字，旁边画了一朵简笔画的小茉莉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似乎是几个女生在聊天，笑声清脆，混着背景音乐，听起来轻松又惬意。
沈怀瑾站了一会儿，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放下，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可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工作室里坐着三个女生，正围着一张桌子吃外卖，桌上摆着奶茶和甜品，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女生，黑色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棉麻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颜料，手里还捏着半块披萨。
她看见他的那一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归于平静。
“沈副董？”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的客人，“您怎么来了？”
她叫他沈副董，她说您。
她身边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好像瘦了点。
“路过。”他说。
艾茉莉放下手里的披萨，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他：“路过厦门？”
“嗯。”
“出差？”
“嗯。”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偏头对身边的两个女生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两个女生赶紧点头，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沈怀瑾身上瞟。
艾茉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走吧，外面说。”
沈怀瑾跟着她出了门。
她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说吧，什么事？”
沈怀瑾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艾茉莉没有回头。
“挺好的。”她说。
沈怀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来之前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问她这两年怎么过的，问她为什么换了号码，问他打过去的那个电话她是不是看了一眼就挂了，问她当初走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秒钟犹豫过。
可此刻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他忽然平静下来了。
他偏过头看她。
她比几年前沉静了许多，整个人像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圆润了，也冷硬了。
“你恨我吗？”他问。
艾茉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海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哪儿配恨您啊？”她说。
沈怀瑾也笑了一下。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暖光的小店，木牌上“茉莉手作”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记得他从邵叙白那要来的消息是，她开了一家翻译工作室，在思明区，口碑很好。
“不是说开了翻译工作室吗？”他问，“这个是？”
艾茉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开着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平时接一些翻译的活儿，闲下来就做点小东西卖。也不算正经生意。”
沈怀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艾茉莉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平静而客气：“如果您有业务要谈，我们可以移步去工作室，不远，就一公里。”
沈怀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客气和疏离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隔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看他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藏不住的喜欢，哪怕他再怎么冷淡敷衍，她下一次还是会兴冲冲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沈怀瑾，我跟你讲……”
他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了。
“好，”他说，“带路吧。艾老板。”
艾茉莉点点头，没有多话，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
沈怀瑾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走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要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现在她走在他前面，连一个并肩的机会都不给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