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幾張辦公桌靠牆排開,桌上堆著文件和筆記本電腦,牆上貼著一排便利貼,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備注。
三個人正對著屏幕敲鍵盤,听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艾茉莉,都笑著打招呼︰“小艾姐。”
艾茉莉笑著點了點頭︰“這麼晚就別加班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幾個人笑著應了一聲︰“一會兒就忙完了,小艾姐你先忙你的。”
艾茉莉沒再多說,徑直走到最里面那間辦公室,推開門,按亮了燈。
沈懷瑾跟在她身後走進去,隨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有一張辦公桌,靠牆放著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語言類工具書和詞典。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幾乎要拖到地面。
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一朵小茉莉花。
艾茉莉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他。
沈懷瑾沒接。他看了一眼那瓶礦泉水,又抬眼看著她,一臉挑剔的樣子︰“我就不配在艾老板這喝一杯咖啡嗎?”
艾茉莉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抱歉,沒咖啡了。”
沈懷瑾沒動,也沒去接那瓶水,只是自顧自地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往後靠了靠,語氣帶著一絲疲憊︰“我一天沒吃東西了,不想喝這個。”
艾茉莉從自己包里翻出了一瓶花生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就喝這個吧。”她說。
沈懷瑾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盯著那瓶花生奶,半晌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艾茉莉。
她正擰開那瓶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動作自然隨意,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她真的不記得了。
她真的不記得他對花生過敏。
沈懷瑾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她總是記得他所有的喜好和禁忌。
每次買零食都要翻來覆去地看配料表,確認沒有花生成分才敢遞給他。
她曾經比他自己都更在意他的身體。
可現在,她親手遞給他一瓶花生奶。
艾茉莉喝完水,擰上瓶蓋,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抬眼看他︰“沈副董,您不喝嗎?”
沈懷瑾垂下眼,伸手把那瓶花生奶推到一邊,聲音有些啞︰“不用了。”
艾茉莉沒追問,只是“嗯”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打開電腦,目光落在屏幕上,語氣客氣而疏離︰“沈副董,您剛才說有事要談,是什麼業務?”
沈懷瑾看著她。她看起來專注而平靜,仿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客戶,坐在她對面,談一筆普通的生意。
他看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像石子落入深潭,連漣漪都泛不起來。
“如今,我們之間,只剩業務了嗎?”
艾茉莉也笑了,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語氣溫和而疏離︰“沈副董,不是我們,是你和我。”
沈懷瑾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心里像被一根燒紅的針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試試,試試她到底還在不在乎他。
他伸手拿過那瓶花生奶,低頭看了一眼配料表,然後抬頭看她,語氣隨意得像老朋友聊天︰“你好像很喜歡喝花生奶?”
艾茉莉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喜歡。”
沈懷瑾盯著她看了兩秒,又問︰“那這里面還真有花生啊?”
艾茉莉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麼。
又不是不識字,也沒瞎了眼,自己不會看啊。
她隨口回了一句︰“真材實料。”
沈懷瑾笑了。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
艾茉莉沒想到他真的會喝。
她記得很清楚,以前有一次,她不知道他對花生過敏,用花生奶給他泡了油條。
他當場發了很大的脾氣,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告訴她,他花生嚴重過敏,會死的。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敢在他面前吃任何帶花生的東西。
可現在,他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大口。
艾茉莉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想要伸手去搶他手里的瓶子,想要罵他是不是瘋了。
可那些念頭只在她腦海里閃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逼著自己坐著,側過頭,不看他。
沈懷瑾喝了小半瓶,放下瓶子,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了︰“味道,確實不錯。”
艾茉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喜歡您就多喝點。”
沈懷瑾靠在椅背上,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皮膚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眼尾泛紅,目光卻始終落在她側臉上,聲音有些發顫︰“艾茉莉,你當真忘了?還是不在乎了?”
艾茉莉終于轉過頭來。
她看著他泛紅的眼尾和額角的薄汗,說不緊張是假的。
可她還是讓自己冷靜下來,面朝他坐著,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
“沈副董,”她說,“您想說什麼?”
沈懷瑾直勾勾地看著她。
脖子上開始泛起細密的紅點,一片一片地蔓延開來,他卻一動不動,就那樣看著她,目光灼灼,像是要把她的平靜燒穿一個洞。
艾茉莉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打量一個不太舒服的客人,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沈副董,您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需要我找人送您去醫院嗎?或者……我幫您叫個救護車?”
沈懷瑾盯著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不用。”
艾茉莉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復。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看來今天是談不了什麼業務了。既然這樣……那我就不送了。”
沈懷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呼吸開始變得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喘息聲。
他最終只是連連點頭,自己扶著桌沿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伸手扶住門框,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氣管里,怎麼也吸不進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艾茉莉坐在辦公桌後面,拿起了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來滑去。
她正專注地玩著小游戲,連頭都沒抬一下。
沈懷瑾看著她,忽然覺得呼吸更困難了。
不是過敏的那種窒息,是另一種,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絕望。
他扶著門框站了幾秒,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艾茉莉依然沒有抬頭,手指機械地滑動著,眼楮卻漸漸有些發酸。
她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喂,120嗎?有人花生嚴重過敏,人剛走,往東邊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