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茉莉关掉手机,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是这张脸。她曾经爱过、伤过、哭过、痛过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英俊,轮廓依旧分明,连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却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我不该恨你吗?”她说。
沈怀瑾睁开眼睛,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疑惑、后悔、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而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眼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照不进光的镜子。
沈怀瑾抿了好几下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很久,他才问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其实一直特好奇,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
艾茉莉轻轻摇了摇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怀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追问:“我没给你钱吗?”
艾茉莉点头:“给了。”
沈怀瑾继续追问,语气急切起来:“那到底是为什么?”
艾茉莉不想再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不为什么。”
沈怀瑾脸上满是受伤的神色,声音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
艾茉莉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沈怀瑾也一下子笑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跟我学的……学得真好啊。怎么就不知道跟我学点好呢?”
艾茉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你哪儿好呢?”她说,“我又该学你什么好?”
沈怀瑾扭头看着她,眼底是被打击的挫败感,声音带着一丝不甘:“我哪儿好?你不知道我哪儿好?”
艾茉莉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出身好,家世好,命好。这些……我学不了。”
沈怀瑾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愣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艾茉莉,那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就因为我家世好吗?”
艾茉莉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时候不懂事,也没长眼,看错了人。”
沈怀瑾靠在床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
远到像是隔了一整个太平洋,远到他怎么也够不着。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是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喊他:“沈怀瑾!”
那时候她的眼里有光。
现在那束光熄灭了。是他亲手灭的。
沈怀瑾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觉得胸口有些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
他不甘地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艾茉莉没回答,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沈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又问:“现在懂事了吗?”
不等她回答,他继续追问:“懂事了,长眼了,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还会像从前一样和我在一起吗?
还会像从前一样爱我吗?
还会像从前一样,站在我身边,仰着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喊我的名字吗?
艾茉莉被他问得眼尾泛红。
从前沈怀瑾对她好的时候,真的很好很好。
可他对她不好的时候,也很不好。
她像一只被他养在掌心里的雀,偶尔被温柔地抚摸,偶尔被漫不经心地攥紧,喘不过气来。
她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最后她选择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前很好,但是我不喜欢。”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你不喜欢?你从前明明……”
“明明什么?”艾茉莉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明明很喜欢你?明明很爱你?沈怀瑾,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低到尘埃里,是什么感觉?”
沈怀瑾愣住了。
艾茉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你高兴的时候,我就觉得天是晴的。你皱眉的时候,我就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你随口夸我一句,我能高兴一整天。你嫌我烦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缩起来,不敢出声,不敢打扰你。”
她确实贪恋他的温柔。
可那些被他忽略、被他嫌弃、好像和他隔着很深很深鸿沟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沈怀瑾,你站在山顶上,我站在山脚下。你偶尔低头看我一眼,我就觉得那是恩赐。可我不想一辈子仰着头看你。”
沈怀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的感受。
他以为她在他身边,就是快乐的。
他以为他给了她钱,给了她物质上的保障,就是对她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她快不快乐。
沈怀瑾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轻声说了一句:“你走吧。”
艾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拿起自己的包就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合作的事,我会让陶越跟你联系。”
艾茉莉的手顿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想着,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她好像只能祝他新婚快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沈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又说了一句:“不用拒绝,我欠你的。”
艾茉莉背对着他,她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来的哽咽压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谢谢。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她说完了。她祝他和别的女人早生贵子。
沈怀瑾靠在床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忽然闷疼闷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胸腔里剜了出去。
他想和她说,艾小胖,你走的那天我真的去找你了。
可所有的解释、挽留、不甘,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我和我太太,收下你的祝福。”
艾茉莉轻轻的“嗯”了一声,离开了。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椅子上,仿佛她还在那里坐着,低着头刷手机,气他,怼他,让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还在北京的时候,有一次他带她出去散步,那时候她挽着他说:“沈怀瑾,北京好大啊,我以后也要在这里扎根。”
他当时笑着说:“行啊,我罩着你。”
可是他欺负了她很久,然后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