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刚进家门,一直在客厅等候的郭姨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她在沈家待了几十年,看着沈怀瑾从小长大,此刻替他捏了把汗:“怀瑾,您可小心点。先生今天火气大得吓人,我在沈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气成这样。”
沈怀瑾神色平淡,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吩咐:“我知道。您去把门关上吧,别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郭姨看着他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她心疼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但说到底,自己也就是个保姆,一个外人。
沈家的家事,她插手不得。
只能轻叹一声,转身轻轻合上了大门。
沈怀瑾抬步,沉稳从容地走进客厅。
偌大的客厅气氛死寂压抑,空气紧绷得几乎凝固。
沈远志与向微端坐在沙发正中,脸色皆是阴沉难看。
沈远志胸腔剧烈起伏,眉眼间积压着滔天怒火,周身气场凛冽逼人,显然是憋了整整一夜的火气。
“爸,妈。”沈怀瑾站定,声音平静。
这一声问候,彻底点燃了沈远志积压已久的暴怒。
他猛地起身,指着沈怀瑾的鼻尖,怒火攻心,字字凌厉:“沈怀瑾!你昨天都干了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你和伊诺婚期将近,你现在居然敢私自退婚?!”
越说,他火气越盛,音量陡然拔高,满是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昨晚伊诺情绪崩溃,险些出了车祸!杨民中一通电话打过来,我人还在上海,连夜赶回北京!我沈远志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如此难堪过!”
面对父亲雷霆般的怒火,沈怀瑾脊背挺直,面色依旧冷静。
“爸,退婚是我的决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后果我来承担,我会解决好。”
他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份无所谓的态度,彻底刺痛了沈远志。
他素来最疼爱这个唯一的孩子,从小到大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此刻却被气得抬手抓起茶几上的书籍,扬手就要砸过去:“混账东西!”
“老沈!”向微连忙上前拦住他,又急又无奈,“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有话好好说,你动什么手啊!”
沈远志一把挥开她的阻拦,怒目瞪着一脸漠然的沈怀瑾:“你看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好好说,有用吗?!”
向微无奈隔开父子二人,心头又气又疼,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求证与不解:“儿子啊,你告诉妈妈,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怎么就突然要退婚了,是不是你外面有人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沈怀瑾抬眼,眼神决绝,没有半分闪躲。
“妈,我和她从来没有过感情。你们眼里的稳定,不过是我认命了。”
他从未爱过杨伊诺。
这么多年的婚约捆绑,不过是妥协,是权衡,是责任,唯独不是心动。
沈远志盯着他骤然坚硬的眉眼,眼底寒光骤起,故意冷声试探,字字带着嘲讽与压迫:“沈怀瑾,我告诉你。我沈家结亲,不求权势门第,但最重人品!但凡明知你有婚约,还私下纠缠你的女人,心思不正、品行不堪,这种人令人作呕——她这辈子,死都别想踏进我沈家大门半步!”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沈怀瑾唯一的逆鳞。
他向来冷沉克制,万事波澜不惊,可唯独听不得任何人诋毁艾茉莉半分。
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他骤然抬眼,朝着暴怒的沈远志厉声吼了回去:“爸,这事从头到尾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所有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您要骂、要罚,全都冲我来,别扯上她!”
向微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却终究慢了一步。
她瞬间心累不已,抬手抵着额头,无奈叹气。
沈远志本只是刻意试探,想炸出他的真心话。
可沈怀瑾这不顾一切、豁出一切的维护,彻底坐实了所有猜测。
竟是真的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毁婚约、毁两家交情、毁自己多年经营的局面!
沈远志彻底气疯,眼底怒意翻涌,再也克制不住手里的动作。
手中厚重的硬壳书本,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朝着沈怀瑾的额头砸了过去!
“你简直无可救药!”
“老沈!你住手!”向微惊呼着阻拦。
沈怀瑾没躲。书角砸在他额头上,一阵钝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依旧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眼底也没有半分屈服,只剩一片孤绝又执拗的坚定。
为了艾茉莉,他认。
向微看到他额头上的血,吓得叫了一声:“天哪,怀瑾!你流血了!”
她急忙拿手帕要给他擦,沈怀瑾抬手挡了一下:“妈,我没事。”
沈远志也没想到他会不躲,看着儿子额头上的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向微看着父子俩,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们父子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沈怀瑾站在那里,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客厅的地板上:“爸,我知道您生气。但这婚,我退定了。您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沈远志看着儿子额头的伤,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执拗到底的漠然模样,心口的怒火与失望交织翻涌,声音沉得发颤,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们沈家、向家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教你的?!你的规矩呢?你的担当,你的责任心呢?”
他死死盯着沈怀瑾,字字诘问,力道沉重:“这事要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看着你肆意妄为、毁约弃责,你知不知道他会有多失望?!”
沈怀瑾立在原地,眼中没有半分悔意。
他抬眸,平静地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爸。”
“比起门第规矩、世俗责任,爷爷这辈子最盼的,是我能活得随心,得遇幸福。”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远志最后的理智。
他被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压不住滔天怒火,抬腿就要上前踹他:“简直死不悔改!”
“别闹了!”向微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拦住他,眼眶通红,又急又心疼,“他额头还在流血!”
沈远志被妻子死死拽住,暴怒的情绪无处宣泄,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客厅。
他伸手指着眼前的儿子,声音凛冽,下了最后通牒:“沈怀瑾,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我和你妈陪你亲自去杨家登门赔罪,你哄好伊诺,把这场婚约挽回,平息所有风波!”
“要么,你就跪在这儿!一直跪,跪到你彻底醒悟,认清自己的荒唐过错为止!”
沈远志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沈怀瑾是沈、向两大家族捧在云端长大的天之骄子,自幼矜贵孤傲,傲骨刻入骨髓。
他笃定,这份屈辱的惩罚,足以逼得他妥协回头。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沈怀瑾没有犹豫。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后退几步。
在沈远志、向微骤然惊愕的目光里,他双膝一沉,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沉闷清晰,狠狠砸在父母心上。
沈远志震怒的身形僵在原地,满脸的怒火骤然凝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向微更是心头巨震,连忙上前伸手去拉他,语气哽咽急切:“怀瑾!快起来!傻孩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随随便便下跪!”
冰凉的地面透过西裤浸透寒意,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痕斑驳了清冷眉眼。
沈怀瑾微微仰头,望着满脸心疼的母亲,眼底褪去了所有的冷漠疏离,只剩一片滚烫的赤诚与孤勇。
“妈。”
“黄金有价。”
“她无价。”
世间名利、傲骨、尊严、规矩、前程,所有世人珍视的一切,皆有标价可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