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佩秋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萍姨已经站起身，手里拎着包，笑眯眯地说：“你家这新姑爷头一回上门，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就在这边一起吃点吧。”季佩秋放下水杯，连忙挽留。
萍姨已经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我家里头还一堆事呢，我过两天又来看你。”
季佩秋跟着走到门口，萍姨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顺势冲她使了个眼色:“别让孩子再起疑心了。”
又转头朝屋里扬了扬声：“茉莉呀，得空的时候带着男朋友上我家坐会儿啊。”
艾茉莉笑着应了一声：“好。”
萍姨走的时候，季佩秋回头看了一眼艾茉莉和沈怀瑾：“你们坐吧，我下去送送。”
艾茉莉抬脚就要跟出去：“妈，还是我去吧。”
“不用不用。”季佩秋摆了摆手，已经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沈怀瑾侧过头看她：“不是邻居吗？怎么还要送？”
艾茉莉把手机搁在沙发上，目光跟着门的方向飘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以前是邻居，后来她家搬走了。”
沈怀瑾“嗯”了一声，他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墙角的柜子上摆着几张旧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根干枯的栀子花。
他收回目光，看向艾茉莉。
她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下，季佩秋和萍姨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萍姨拉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心疼：“行了，别送了，快回去吧。新姑爷头一回上门，你这样，让人家看笑话。”
季佩秋抹了抹眼泪，声音沙哑：“我知道，可我……我实在是顾不上别的了。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啊，揪着似的疼。”
萍姨看了一眼楼上，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劝：“都这么多年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一提到从前，季佩秋又要掉眼泪，她攥着萍姨的手：“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我怎么忘得了，怎么过得去啊。”
萍姨给她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心里头苦。可茉莉就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这孩子有出息，还那么孝顺，你也该对她的事上点心了。”
季佩秋擦着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我没上心啊。”
萍姨瞟了一眼楼上，才压低声音说：“我都不想说你。茉莉才上高中就开始自己赚学费、生活费。大学更是已经开始赚钱养家了。你呢？那么多年了，拼命地赚钱，可攒点钱就满世界地找你大闺女。”
季佩秋红着眼，嘴唇抖了抖：“你知道的。我……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我那大女儿还那么小。她才那么小一点儿啊。”
季佩秋说着说着开始哽咽了：“孩子她爸恨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以为这么多年，他至少能善待我们的女儿。”
“这些年，他始终不肯见我。我只能自己四处打听。我一直以为他恨我，不想见我生的孩子，真的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了。”
“前些日子，我听说他在北京，我就去找他了，他还是不肯见我。”
“我只能求啊……等啊……等了又等，只等到了他的秘书。我以为终于能得到我女儿的一点点消息了。”
“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等到的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的沫儿啊……”
萍姨赶紧给她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疼。可是你也得为你小女儿考虑考虑吧。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她呢。”
季佩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艾茉莉看着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
她不知道妈妈在哭什么，但她知道，妈妈心里有一个她永远也走不进去的地方。
季佩秋在楼下把眼泪擦了又擦，对着那扇斑驳的墙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眶还有些红。
艾茉莉看着她，轻声说：“妈妈，我们今晚出去吃吧。”
季佩秋这才笑着看向沈怀瑾，语气带着歉意：“真是不好意思了，让你见笑了。”
沈怀瑾连忙说：“没有阿姨，是我冒昧打扰了。”
季佩秋笑了笑：“你们出去吃吧。我今天是真的不舒服，家里也没什么菜了。”
艾茉莉脸上一下子有点难堪。
虽然沈怀瑾不是正式上门提亲，可也是第一次来她家。
她妈这样的态度，连顿饭都不愿意一起吃，像是巴不得他赶紧走似的。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沈怀瑾。
沈怀瑾却是笑着说：“阿姨，那您好好休息吧，我带茉莉出去吃饭。”
季佩秋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回了房间。
艾茉莉叫了一声：“妈。”
季佩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艾茉莉一下子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怀瑾带着艾茉莉出去，找了一家干净的饭店。
艾茉莉坐在他对面，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没什么胃口。
她略带歉意地开口：“对不起啊……我妈妈她确实心情不太好。”
沈怀瑾给她盛了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我看出来了。别管那些了，你先喝点汤吧。这段时间你又是照顾你妈妈，又是住院的，自己都瘦了一大圈。”
艾茉莉低头喝了一口汤，沈怀瑾也开始吃饭，时不时给她夹点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艾艾，我明天要回北京了。”
艾茉莉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沈怀瑾“嗯”了一声：“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时间长了家里人也会担心。而且……”
他顿了顿，“我看你妈妈的状态，我在这边好像也不太方便。”
艾茉莉想了想，也是。
她妈今天那副样子，明显是心里有事。
沈怀瑾在，她也没法好好和妈妈谈谈。
她点了点头：“那好吧。”
沈怀瑾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我回去以后，会帮你盯着工作室那边。你安心照顾你妈妈，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艾茉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其实她心里有点舍不得他走。
但她知道，他也有他的事要做，有他自己的家人要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