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行，我得多吃点，得看着我们家旌儿结婚，生孩子。”
沈怀瑾豪爽地答应了：“没问题，明年我就让您抱上大重孙。”
老爷子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好好好……”
向微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插了一句：“爸，您可别听他瞎说。他连媳妇儿都还没带回来呢，就说明年抱重孙了。”
沈怀瑾立马接话：“妈，您这话就不对了。您儿子我办事效率高，您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您点头，我下个月就能结婚。”
向微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你不是说人家姑娘还在福州照顾她妈妈。你总不能让人家扔下亲妈跟你回来吧？”
沈怀瑾被老妈这话堵得没话说，挠了挠头：“那……那就等她妈妈好点了再说呗。”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孙子这副吃瘪的样子，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行了行了，你妈说得对。人家姑娘有孝心，这是好事。你得多体谅体谅人家。”
沈怀瑾“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等艾茉莉回北京了，他得好好安排安排。
抓紧把事儿办了。
季佩秋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艾茉莉整天在家忙前忙后地照顾她，心里也是心疼的。
都是她的闺女，她怎么可能不疼。
只是另一个闺女二十多年见不到，她总是记挂着的。
如今又阴阳两隔，她怎么能不心痛。
艾茉莉刚洗完碗，季佩秋就向她招手：“茉莉啊，过来坐。”
艾茉莉又端起洗衣服的盆：“妈，我先把你这几件衣服洗了。”
季佩秋拍了拍沙发：“先过来坐，妈妈和你说说话。”
艾茉莉这才把盆放地上，又把袖子放下来，走到妈妈身边坐着：“妈，怎么了？”
季佩秋拉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茉莉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艾茉莉：“妈，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不觉得辛苦。”
季佩秋看着她，又转而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年轻的手，因为这几天洗衣做饭，指尖已经有些发红了。
她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茉莉啊，妈妈知道你还有自己的事。这几天你就收拾收拾，回北京去吧。”
艾茉莉放不下北京那边的事，可也放不下妈妈：“妈，我还是再陪你几天吧。”
季佩秋摇了摇头：“不用了，忙你自己的去。我还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呢。”
艾茉莉看着妈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妈妈是心疼她，也知道妈妈心里装着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我过两天再走。”
季佩秋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把该忙的事忙好。你过得好，妈妈就放心了。”
艾茉莉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半夜，季佩秋轻轻推开了她的房门。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茉莉的脸，指尖带着一点凉意，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
我的沫儿啊……要是你还活着，你一定比你妹妹还漂亮。
是妈妈对不起你。
艾茉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被床边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妈，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不睡觉啊？”
季佩秋赶紧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这不是想着你明天要走了嘛。这一走又是一年半载才回来的，妈舍不得你。”
艾茉莉看着妈妈红着的眼眶，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回来看你。”
季佩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睡吧，你明天还要赶车呢。”
艾茉莉“嗯”了一声，躺回去，却睡不着了。
她能感觉到，妈妈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季佩秋回到房间以后，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沓信纸和一支笔，拧开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纸上。
她想了很久，才提笔写下——
沫沫，妈妈很想你。
过去的二十多年，妈妈每天都会想你。惦记着你长高了没有，上学了没有，什么时候来的生理期，第一次来生理期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你该怎么办。
惦记着你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妈妈。
前两年，妈妈想着，你可能已经结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宝宝。
还有你爸爸护着你，你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嫁妆妈妈都给你攒好了，满满一柜子，都是妈妈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妈妈还记得，你爱跳舞，爱唱歌。那时候小小的你就喜欢在院子里跳舞，转着圈儿，裙摆飞起来，像一只小蝴蝶。
爸爸妈妈都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一起玩，一起开心。
你爸爸说，你随他，有天赋，学外语很快。
你还那么小，他就给你请了老师。
我开玩笑地问过他，难道是想培养一个外交官出来吗？
他说，他的宝贝女儿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时候你很爱黏着你爸爸。每天都会蹲在院门口等他下班回家。
你爸爸也总会给你带各种小点心回来。我就一次次地看着你跑向他，每一次他都会把你高高举起，你的笑声是那么好听。
你爸爸工作忙，可是闲暇之余他就在家陪着我们娘俩。
你说想飞飞的时候，他会让你骑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你满院子跑。
你奶奶经常念叨着，我们家的女儿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让人教你规矩，教你书法。可是你不喜欢，一碰就哭。
你爸爸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当着你奶奶的面就把宣纸都烧了。
他心疼你，第一次顶撞了你奶奶，他说，什么琴棋书画，都是些狗屁规矩。
在这个家里，他女儿开心就是最大的规矩。
妈妈以为，他那么爱你，即使他再恨我，也一定会好好护着你。
怎么会因为一场感冒发烧，你就走了呢。
妈妈很想你。
季佩秋一边写一边哭，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她写完，把这封信放在胸口的位置，哭了许久。
她拿着香火纸钱，还有这封信，悄悄下了楼。
楼下空无一人，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她蹲在墙角，把信和纸钱一起点燃，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沙哑：“老天有眼，我女儿是无辜的。所有的错都在我。求求您……保佑她能投个好人家，顺顺当当的过一辈子。”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夜风一吹，灰烬飘散在夜色里，像是带走了一个母亲二十多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