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里人太多,座椅窄,美洛耶塔没有坐肩膀上。
她缩在杨君宝外套和车窗之间的夹缝里,靠着玻璃,小脑袋偶尔随着车身晃一下。
安安静静,像个透明的小旅客。
杨君宝闭上眼。
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从座椅底部传上来,频率均匀,跟老式摇椅差不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的讨论声渐渐远了,陆子昂的声音变成了背景白噪音。
好在他睡觉从来不挑地方。
前世蹲过山洞、睡过树杈、靠着石头打过盹。
大巴座椅对他来说,已经算豪华套房了。
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杨君宝没动。
又震。
他睁眼,掏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
发件人:苏汐月。
备注名是自己改的——“房东大人”。
点开。
“听说你也要来莱夷?”
杨君宝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
你也。
也。
这个字用得相当精妙。
什么叫“你也要来”?
我是学校采风,正经教学活动,板上钉钉的行程。
这个“也”字一摆,搞得像是我在追着她跑似的。
回了一条:“学校采风,安排好的。倒是您,什么时候去的莱夷?”
秒回。
“比你早一周。工作。”
工作?
苏汐月去莱夷工作?
超能系天王的工作难道不是坐镇联盟、开会、处理各种事务?
跑海边干什么,抓海星星?
“什么工作?”
“拍戏。”
杨君宝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拍戏。
苏汐月,拍戏。
哦,差点忘了,人家是大明星。
他用了两秒消化这个信息组合,发现消化不了。
“?”
“张凯卫的新戏,我来客串。”
张凯卫。
就是之前拍那部动作片的老张导?
那部戏是八月底杀的青。
如今才九月中旬。
这就又开新戏了?
导演都这么卷的吗?
“张导新戏?这么快?”
“古装剧。投资方给的期限紧,十月之前要开拍。”
“投资方?”
“星辰娱乐。”
杨君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煌最大的几家娱乐公司之一,背后资本盘根错节,圈内人提起来都要掂量掂量。
这种级别的公司砸钱拍戏,选景点选到莱夷。
他又往下翻了翻。
苏汐月发了一张照片。
远处海面碧蓝,近处搭着古风戏台的骨架,工人正在钉木板。
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俯瞰,大概率是她站在某个岛上的高点拍的。
“取景点在主岛北端,离你们秘境入口不远。”
不远。
杨君宝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来捋一捋。
帝都大学训练家系,采风地点选在莱夷。
现在,星辰娱乐投资的剧组也恰好选在这里拍戏,取景地点还“离秘境入口不远”。
苏汐月跟过来。
张凯卫也在。
巧合?
他又拿起手机。
“张导的戏为什么非得在莱夷拍?别的海边不行?”
这次苏汐月没秒回。
隔了大概半分钟。
“投资方指定的。”
豁,好家伙!
投资方指定。
杨君宝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旁边陆子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收回来了,正拆一包辣条。
“谁找你?看你表情跟吃了柠檬似的。”
“房东。”
“房东?催你房租?”
“差不多。”
陆子昂没追问,把辣条撕开递过来一根。“吃不?”
杨君宝接过来咬了一口,这也叫辣?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平原变成了丘陵,远处能隐约看到海岸线的轮廓。
应该过了莱州湾了。
他嚼着辣条,脑子没停。
苏汐月到这儿来。
明面上的理由是拍戏客串,这个说得通——她经纪人方瑾跟张凯卫挺熟,跟剧组关系不算生。
但超能系天王亲自跑一趟,光为了客串一部古装剧?
她是去盯人的。
盯谁?
布布还在自己院子里住着,但莱夷不是帝都。
离开了四合院那个固定保护圈,苏汐月需要换一种方式跟着。
拍戏就是最好的幌子。
谁会怀疑一个来客串古装剧的女明星?
这位房东大人的脑子是真好使。
但有一个问题。
星辰娱乐。
这家公司指定在这里取景。
苏汐月是主动找的门路去客串,还是星辰娱乐那边递的橄榄枝?
如果是主动找的,那没什么好说的,她在借剧组做幌子。
如果是被邀请的——那星辰娱乐至少不能直接判定有问题。
不然真有什么动作,邀请一位天王过去是给自己找麻烦。
再往深想一层。
星辰娱乐,跟盯着美洛耶塔的两股势力有没有关系?
想不通。
信息不够。
不过蓬莱未显,各方倒是都开始提前布局,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君宝把辣条嚼完咽了,抹了抹嘴。
口袋里再次震动了两下,苏汐月追发的消息。
“布布已经先到了,你到了之后去主岛码头找她。”
这条消息没有多余的字。
不需要。
锁屏,闭眼。
窗外海风的咸味已经隐隐渗进车厢了。
大巴正驶过一座跨海大桥的引桥。
暮色沉下来,远处海面被夕阳染成深橘色,零星几艘渔船的剪影在光里晃。
陆子昂已经戴上耳机睡了,嘴角还挂着半根辣条。
车厢后半段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只有最后一排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扑克牌拍桌面的闷响。
收回视线,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肩膀旁边的缝隙里,美洛耶塔动了一下。
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没出声,只是伸手在外套下面拍了拍她的脑袋。
没事。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苏汐月。
是班级群。
端木苒发了条消息。
“到了之后所有人先到主岛集合点报到。报到之后各自行动,不统一安排住宿和分组。两周后同一地点集合,提交图鉴。”
底下有人问:“老师,两周都是自己安排?”
端木苒回了个句号。
句号。
就一个点。
大巴驶过大桥,轮胎压上了码头的水泥路面。
空气里的海腥味一下子浓了,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远处,莱夷群岛的轮廓在暮色沧茫里慢慢显现。
不像仙山。
像一盘没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