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耳朵动了动,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确实耳熟。
那咳嗽声……嘶哑,带点痰音,但那种压抑的劲儿,那种咳得人肺管子都痒却又硬憋着的调调……
还有这炖肉的香气。
辛辣,带着姜味儿,油脂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响,声音透过巷子传过来,微弱,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像某个故意发出的信号。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幽深狭窄的山谷里,那个蹲在崖边,把玩着短匕,脸上没了憨厚只剩下精明懒散的猎户。
阿蛮。
那个在九叶重莲事件后,用一片莲叶“买”了她一条生路,还“顺手”帮她引开了沈孤鸿注意力的……散修。
他怎么会在青云镇?
还在这深更半夜,在这么个偏僻的后巷里,炖肉?
巧合?
云朵朵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敢信巧合。
尤其是在经历了刘癞子的“投诚”和刚才那波生死时速的追杀之后。
但……
她现在能去哪儿?
回柴房?那地方肯定被搜了个底朝天,说不定还有人在守株待兔。
出镇子?沈孤鸿的人可能就在镇外守着。
继续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躲藏?
她连口水都没喝,体力快耗尽了,怀里嗷呜的小肚子也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前面那扇透出微弱火光、飘出肉香气的破木门,像黑暗中唯一亮着灯的窗口。
诱惑,巨大。
风险,更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嗷呜正仰着小脸看她,金色竖瞳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盯着巷子另一头飘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渴望和催促的“啾啾”声。
它在说:去那边!有吃的!香的!
云朵朵咬了咬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脏狂跳带来的眩晕感。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站稳了。
然后,她开始移动。
不是大步流星,也不是慌慌张张。
是像只深夜觅食的野猫,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朝着香气和咳嗽声传来的方向挪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咳嗽声更清晰了,伴随着瓦罐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的轻响,还有木柴在火炉里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光,从一扇破旧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昏黄,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
云朵朵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把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眼睛贴上去。
视线穿过狭窄的缝隙。
里面是个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小屋,堆满了杂物:断腿的桌椅、蒙尘的农具、几个叠在一起的破箩筐……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至少没有刘癞子柴房那股子腌臜味儿。
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泥坯临时垒起来的简易火炉。
炉子里柴火烧得正旺,火光跳跃,映亮了蹲在炉前那个人的侧脸。
果然是阿蛮。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蹲在那里,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正轻轻拨弄着架在火炉上的一个瓦罐。
瓦罐口冒出腾腾热气,混合着肉香和辛辣的姜味,弥漫了整个小屋。
他低着头,侧脸被火光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轮廓,没了之前在崖边那种精明的算计感,倒多了几分……专注?
像是在认真煮一锅汤,一个深夜独处、需要靠一碗热汤驱散寒意的普通人。
但云朵朵知道,他不是。
一个能在沈孤鸿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分走一片九叶重莲叶子、还能全身而退的散修,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或者直接退走。
蹲在火炉前的阿蛮,手上拨弄木棍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头也没抬,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特有的、有点含混的口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知道门外有人,随口招呼:
“进来吧,俺煮了点驱寒汤,正好多了。”
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仿佛早就知道她在外面,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云朵朵心里猛地一紧。
被发现了?
他怎么发现的?她明明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修为差距?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她攥紧了拳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种应对方案:转身就跑?
硬着头皮进去?
还是……
怀里,嗷呜忽然动了动,小脑袋从破布里钻出来,金色竖瞳好奇地看向门缝里透出的火光,还有瓦罐里飘出的热气,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云朵朵低头看着它。
她现在这状态,能跑多远?
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旧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老旧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阿蛮依旧蹲在火炉前,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用木棍搅了搅瓦罐里的汤,语气依旧平淡:“关门。”
云朵朵照做。
关上门,小屋里的光线更集中在火炉周围,其他地方都隐在昏暗里,但空气里那股暖意和香气更浓了,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她站在门口,没往前走,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屋子。
确实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但比刘癞子的柴房干净,至少没有那股子霉味和尘土味。
而且,相对隐蔽。门一关,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光。
“杵那儿干啥?”阿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跳跃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只是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粗陶碗,用木棍从瓦罐里舀了大半碗汤,递过来:“接着。”
碗里的汤还滚烫,冒着白气,能看见里面炖得软烂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块,还有几片姜,汤色微白,油脂浮在表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云朵朵没接。
她看着阿蛮,又看了一眼那碗汤,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有些沙哑:“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蛮咧嘴一笑,那笑容又带上了点之前在崖边那种懒散的、有点精明的味道:“俺就是路过,顺便做点小买卖。”
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汤快凉了。”
云朵朵犹豫了两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碗。
碗壁烫手,热气熏着她的脸,那股混合着肉香和姜辣的温暖气息,让她冻僵的手指和几乎麻木的神经,都仿佛活了过来。
但她没喝。
只是端着碗,眼睛依旧盯着阿蛮:“沈孤鸿的人还在镇外?”
“嗯。”阿蛮收回手,又拿起另一个碗给自己舀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没撤。不过注意力被引到镇外东南方向那片老林子里去了。有人放了点‘饵’,他们正撒开网在那儿捞呢。”
“饵?”云朵朵心头一跳。
阿蛮喝了口汤,咂咂嘴,才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你懂的”那种意味:“不然你以为,你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踹门钻洞噼里啪啦跟过年似的,为什么追你的那拨人,追着追着就没影儿了?”
云朵朵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刚才她能甩掉追兵,不全是因为自己跑得快、躲得巧?
是阿蛮在外面做了什么,引开了部分注意力?
“你胆子不小。”阿蛮又喝了口汤,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敢往镇子里钻。沈孤鸿那厮,面上看着光风霁月,心眼比筛子还多。他未必真信你就藏在镇里,但肯定会在镇子周围布下眼线,守株待兔。”
云朵朵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危险。
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蛮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她怀里,“青云镇可不好待。云家的人像是闻到腥味的鬣狗,满镇子转悠。沈孤鸿的人在外面蹲着。你这拖家带口的……”
他视线扫过云朵朵胸前被布条绑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嗷呜,眼神微微动了动。
云朵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怀里,嗷呜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汤碗,又看看火炉上还在“咕嘟”的瓦罐,金色竖瞳里写满了渴望,小舌头不停舔着粉嫩的鼻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催促的“呜呜”声。
那模样,像极了饿急眼等着开饭的幼崽。
云朵朵心里某块地方,莫名软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姜的辛辣和肉的鲜甜,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好喝。
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但理智死死压住了那点生理性的舒适感。
她只喝了那一口,就放下了碗,抬头看着阿蛮:“你有什么建议?”
阿蛮似乎对她终于肯喝汤这件事表示满意,嘴角勾了勾,重新蹲回火炉边,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像是随口说道:“镇东头,挨着乱葬岗那片,有个小坊市。明天开市。”
“坊市?”云朵朵皱眉。
“嗯,鱼龙混杂。”阿蛮点头,“正经修士看不上那地方,东西真假掺半,价格虚高,骗子比买家还多。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朵朵:“但也因为乱,容易藏身。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打听消息方便,卖点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没人多问。”
云朵朵听明白了。
那是灰色地带。
对于她现在这种见不得光的状态来说,或许比规规矩矩的客栈、或者荒郊野外,更安全一些。
“或许……”阿蛮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瓦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你能在那找到点用得着的东西,或者……路子。”
路子。
离开的路子?隐藏的路子?还是……别的什么路子?
云朵朵没问。
她只是看着阿蛮,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阿蛮又低下头去搅他的汤了,侧脸被火光映照着,一半明一半暗,表情模糊。
只有那双拨弄柴火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狩猎留下的薄茧,稳得很。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瓦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香气弥漫。
嗷呜在云朵朵怀里终于忍不住了,小爪子轻轻扒拉着她的衣襟,仰着小脸,“啾啾”地叫了两声,金色竖瞳里满是控诉:娘亲!
饿!
云朵朵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她端起碗,又喝了几口汤,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碗里捞出一小块炖得烂熟的肉,吹了吹,递到嗷呜嘴边。
小家伙眼睛一亮,张嘴“啊呜”一口含住,小脑袋立刻埋下去,嚼得飞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阿蛮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平静。
他等云朵朵喂完嗷呜,自己也慢悠悠喝完了碗里的汤,这才拍拍手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里那堆杂物旁,翻找着什么。
云朵朵端着还剩小半碗汤的碗,站在原地,看着他。
心里无数个念头在翻腾。
阿蛮的出现,太巧。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让人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深山里猎杀妖兽、顺手“黑吃黑”的散修,怎么会对青云镇一个鱼龙混杂的小坊市这么熟悉?
还“正好”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在这里,给她指了这么一条路?
是陷阱?
还是……真的只是“路过”和“顺便”?
她还没想明白,阿蛮已经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小东西,转身走了回来。
是个巴掌大小、颜色发黑、边缘有点毛糙的小木牌。
木牌上没什么花纹,只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划上去的符号,像条扭曲的蛇,又像某种不认识的符文。
“给。”阿蛮随手一抛。
小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云朵朵飞来。
云朵朵下意识伸手接住。
木牌入手微沉,带着点木头特有的温润感,边缘打磨得不甚光滑,硌手。
那个符号摸上去有凹凸感。
“坊市进门费。”阿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算俺投资。”
他顿了顿,看着云朵朵,眼神里那点懒散的精明又透了出来,补充道:
“记住,别用真名,也别露富。”
说完,他不再看云朵朵,转身走回火炉边,拿起那个空了的瓦罐,走到屋子另一头一个水缸边,舀水开始清洗。
动作熟练,自然。
仿佛刚才给出那块木牌、说出那番话,就像递出一碗汤一样平常。
云朵朵捏着那块还带着阿蛮体温的小木牌,站在昏暗温暖的小屋里,听着身后传来的、阿蛮清洗瓦罐时发出的、哗啦啦的水声。
怀里,吃饱喝足的嗷呜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口,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粗陶碗还残留着汤的温度。
木牌硌着掌心。
门外,是深不见底的夜,和不知藏在何处的追兵。
门内,是短暂的安全,温暖的食物,和一个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的……熟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黑色的小木牌。
木牌上那个扭曲的符号,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光。
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又像是一个,她不得不接住的……钩子。
阿蛮洗完瓦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了她一眼。
“天快亮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屋子你可以待到天亮。俺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甚至没等云朵朵回应,就走到门口,拉开门,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里。
门重新关上。
小屋里只剩下云朵朵一个人,和怀里已经睡着的嗷呜。
火炉里的柴火还在烧着,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她站在原地,良久。
然后,慢慢走到火炉边,蹲下身。
把手里那块黑色的小木牌,凑到火光下,仔细地看。
木牌上的符号,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
她看了很久。
最后,把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只手,端起地上那个还剩一点点汤底的粗陶碗,仰头,把最后那点温热的汤汁,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喉咙滚动。
咽下的不只是汤。
还有某种沉甸甸的、暂时无法言说的决定。
她把空碗轻轻放在地上,抱起怀里熟睡的嗷呜,走到屋子角落里那堆还算干净的干草旁,靠着墙壁坐下。
眼睛闭上。
身体放松下来,但耳朵依旧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手里,那块小木牌,被她攥得发热。
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扭曲的符号。
一下,又一下。
直到意识逐渐模糊,陷入半睡半醒的浅眠。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手里,多了一块能进入某个“鱼龙混杂”之地的黑色木牌。
和一个……必须牢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