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把那片新鲜得可疑的车辙草屑揣进怀里,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堆杂物,转身走到柴堆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她没躺下。
只是背靠着干硬的柴捆,把嗷呜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放缓,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着,耳朵也竖着,捕捉着柴房内外最细微的声响。
怀里的小家伙很快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毛茸茸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上中天,惨淡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几缕,在地上画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柴房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狗,有一下没一下的吠叫。
困意像是潮水,一阵阵涌上来。
云朵朵用力眨了眨眼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睡。
这里是刘癞子的地盘,虽然暂时达成了交易,但她不敢赌那家伙的人品。
更重要的是,那堆新鲜的车辙草屑,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来历不明,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巧了。
她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怀里忽然一动。
云朵朵猛地睁开眼睛。
是嗷呜。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手臂上拱了拱,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小小的雷达,朝着门口方向微微转动。
喉咙里,发出极轻、极低的“咕噜噜”声。
那不是舒服的呼噜。
是警告。
云朵朵瞬间清醒,所有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外是寂静的夜。
不是完全的寂静。
远处,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笃——笃——笃——
是马蹄。
踩在镇外官道的硬土上,声音闷而沉,隔着这么远,传到柴房这边,已经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但不止一匹。
至少三匹,或者四匹。
蹄声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巡逻般的节奏,笃,笃,笃……
不是在赶路。
像是在搜寻什么。
云朵朵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她抱着嗷呜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嗷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仰起小脑袋,金色竖瞳在昏暗里闪着微光,看着她,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更轻微的“咕噜”,像是在说:别怕。
但云朵朵怕。
马蹄声,在渐渐靠近。
从镇子外围,朝着这个方向。
速度不快,但路线很清晰——就是朝着西墙这片破败的区域来的。
她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和刘癞子的对话。
六个眼线,遍布镇子外围。
李管家坐镇悦来客栈,遥控指挥。
马蹄声……
不是刘癞子那种破落户能有的排场。
是云家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赌。
脚步声呢?有没有脚步声夹杂在里面?
云朵朵把耳朵贴得更紧,冰凉的土墙让她耳朵生疼,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
笃,笃,笃……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没有脚步声。
只有马蹄。
这说明来的人,至少大部分是骑马的。
骑马搜查?
这阵仗,比单纯的护卫盘查,要大得多。
是李管家亲自带队出来搜了?
还是……云柔儿来了?
冷汗,一点点从后背渗出来,浸湿了她本就单薄的、破烂的衣裙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怀里的嗷呜不安地动了动,小爪子轻轻抓挠着她的手臂,喉咙里那种示警的“咕噜”声更频繁了。
它感觉到了。
危险,在靠近。
云朵朵咬紧牙关,慢慢、慢慢地从柴堆旁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胸腔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
马蹄声,更近了。
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至少有三匹,或许四匹。
蹄铁敲击着地面,笃,笃,笃……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然后,蹄声停了。
停在了……柴房外那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巷口。
距离柴房,最多不过十几丈远。
云朵朵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漏风的破木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巷口停着的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的人影。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席子边缘的“噗噗”声,和她自己因为压抑呼吸而变得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然后,外面传来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很低,压着嗓子,听不真切。
但其中一个,声音粗嘎,带着某种久经沙场或者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硬气。
绝不是刘癞子那种尖细油滑的调子。
“……是这儿?”粗嘎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什么,太模糊,听不清。
“搜。”粗嘎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止一个人下马。
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踩着巷子里松软的泥土和垃圾,朝着柴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云朵朵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空白。
是瞬间炸开,然后又迅速凝固成冰的、极度清醒的寒意。
现在就跑。
没有任何犹豫。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刘癞子是不是出卖了她,那堆新鲜车辙草屑到底意味着什么,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所有思考,在求生本能面前,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字——
她弯下腰,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单手抓起地上那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片完整的九叶重莲叶子,和一些零碎的莲叶碎屑,以及阿蛮皮袋里剩下的几枚铜板。
另一只手,飞快地扯下裹在嗷呜身上的那块破布,动作麻利地将小家伙往自己胸前一带,用布条在胸前飞快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把它牢牢绑在胸口。
嗷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金色竖瞳瞪得溜圆,看着云朵朵,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啾?”一声。
“别出声。”云朵朵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手指轻轻按了按它的小脑袋。
然后,她直起身,看都没看那扇即将被推开的破门,转身就朝着柴房最里面、堆放着最多杂物的角落冲去。
那里,在她刚才打量柴房的时候,就注意到——后墙的土坯,有一处颜色明显比周围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而且补得很粗糙,边缘有明显的缝隙。
她冲到墙角,伸手就去扒拉堆在那里的几捆干柴和破瓦罐。
哗啦——
杂物被她粗暴地推开,露出后面那面土墙。
果然,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木板,颜色和周围的土墙格格不入,边缘用几根生锈的铁钉歪歪扭扭地钉着,但木板本身已经松动了,和墙体之间有着明显的缝隙。
这大概原本是柴房用来通风或者递柴火的开口,后来被随便找了块木板堵上了事。
云朵朵蹲下身,双手抵住木板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嘎吱——”
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她整个推得向外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外面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一个黑乎乎的、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过去的洞口,出现在她面前。
洞外,是更深的夜色,和一片乱糟糟的、长满杂草的荒地。
脚步声,已经到了柴房门口。
粗嘎的呵斥声,几乎就在门外响起:“里面的人,出来!”
云朵朵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矮下身子,脑袋先钻出洞口,然后是肩膀,胸口——绑在胸前的嗷呜被洞口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呜”一声。
“忍忍。”云朵朵咬着牙,手脚并用,像只被追急了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那个狭小的洞口钻了出去。
后背的衣服被粗糙的木板边缘刮擦,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但她顾不上。
刚一落地,她就翻身爬起,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沾的泥土草屑,拔腿就跑。
不敢走大路。
不敢有任何光亮的地方。
她贴着柴房后墙根那一片长势疯狂的杂草丛,猫着腰,低着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与柴房相反的方向——镇子中心的位置,拼命潜行。
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
夜风刮过脸颊,冰冷刺骨。
胸口,嗷呜因为颠簸而不安地扭动,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身后,柴房方向,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是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那个粗嘎嗓音的怒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里面的人,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他的吼声在回荡。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冲进柴房,翻箱倒柜的声音,踢翻杂物堆的声音,干柴被踩断的“咔嚓”声……
“头儿!没人!”
“有刚熄灭的蜡烛头!还是温的!”
“后面墙有个洞!刚被人推开!”
粗嘎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追!刚跑不远!分头搜!妈的,居然让这泥鳅溜了!”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有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镇子外围包抄。
也有脚步声,似乎朝着云朵朵逃跑的这个方向追了过来。
云朵朵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回头。
只能拼命地跑,借着夜色和路边各种障碍物的阴影,把自己缩成一团移动的黑影。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破,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
爬起来,继续跑。
镇子里的地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狭窄的巷道交错纵横,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堆满了夜间收摊后丢弃的烂菜叶和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她专挑最黑、最窄、看起来最不像路的地方钻。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有时似乎被甩开了,有时又突然从另一条巷子口传来,逼得她不得不临时改变方向。
好几次,她差点和迎面走来的、醉醺醺的酒鬼或者起夜的人撞个满怀,每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等对方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敢继续移动。
胸口绑着的嗷呜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不再乱动,只是把小脑袋紧紧贴着她,耳朵警惕地竖着,金色竖瞳在黑暗里闪着幽光,像两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不知跑了多久。
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终于被甩掉了。
听不到了。
云朵朵拐进一条比之前更窄、更黑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砖墙,墙皮斑驳脱落,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苔藓,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冰冷。
头顶是一线狭窄的、被两侧屋檐切割过的夜空,连那弯惨淡的月牙都看不见,只有几颗疏星,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能让人不撞到墙上。
她再也撑不住了。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慢慢滑坐下来,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但也让她缺氧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侧耳倾听。
巷子两头都静悄悄的。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还有……胸口嗷呜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呜呜”声。
暂时……安全了?
她不敢确定。
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看看外面的情况。
但就在这时——
巷子的另一头,很远,但又没有远到听不见的地方。
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一股气味。
不是垃圾腐烂的酸臭。
也不是夜风带来的尘土和凉意。
是……食物烹煮的香气。
很淡,但在这样清冷的、充满紧张感的深夜里,那一点点温暖的气味,像是带着钩子,精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是某种炖煮的肉类,带着油脂的丰腴,还有香料……好像是姜?
一点点辛辣,混合着肉香,在微凉的空气里袅袅飘散。
同时飘来的,还有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咳,咳咳……
声音嘶哑,带着痰音,像是病了很久的人,在深夜无法安睡时,无法抑制的闷咳。
那咳嗽声……
云朵朵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息渐渐平复,只有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尘土,目光穿过巷子的黑暗,投向香气和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嘴唇抿紧,眼神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