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拳头在半空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青筋突突跳着,像随时要炸开。
但最后那一下到底没落下去,他一拳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土坯墙上簌簌落下一层灰。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今天开始,后山泉眼边洗灶具,五口大灶十二口汤锅,刷不完别回来。”
柳眉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掉下来。
她死死抿着嘴,从门框边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路过云朵朵身边时,那双红了的眼睛偏过来,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云朵朵脸上扎了一下。
云朵朵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柳眉儿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沉默比放狠话更让人后脊梁发凉。
当天下午,云朵朵正在灶房削灵薯皮,柳眉儿又被派回来收拾自己留在后厨的杂物。
她抱着一摞围裙和帕子往外走,经过柴堆时,脚步顿了一下。
“食堂明天要熬七星草汤。”柳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后山悬崖那边长了一株,你去采回来。赵管事要入药,耽误了时辰,你自己担着。”
她手里抛过来一块黑乎乎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采药”二字,边角还沾着灶灰。
云朵朵接住木牌,指尖蹭了一层黑。
七星草。
她脑子里那本数据库哗啦啦翻到了对应页——【七星草,生于后山阴崖石缝,叶分七瓣,聚灵为露,可入药,调和灵膳药性】。
但紧接着一行加粗标注从记忆深处弹出来,像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紫纹蟒,二阶妖兽,畏火喜阴,常盘踞于七星草生长处。
蜕皮期暴躁易怒,领地意识极强。
原着中主角云千语以剑鞘击石惊退之。】
云朵朵抬起眼,看向柳眉儿。
后者抱着围裙站在柴房门口,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种表情云朵朵太熟了——前世公司里,想让你背锅的同事,把烂活儿派给你时,脸上挂的就是这个。
“师姐。”云朵朵把木牌揣进怀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后山有妖兽吧?”
“采药哪有不碰妖兽的?”柳眉儿把围裙往胳膊上一甩,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尖利,“怎么,怕了?怕了就别去。赵管事那边你自己交代。”
说完她扭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越走越快,像怕走慢了被人叫住似的。
云朵朵蹲在原地,把最后几根灵薯皮削完,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当然怕。
柴房烂草堆里翻出来的那几根驱虫草,她本来打算留着熏蚊子的。
现在看,蚊子是熏不成了。
次日卯时,天还黑着,云朵朵就出发了。
披着外衣,胸口绑着嗷呜,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搭了一捆麻绳,怀里揣着火折子、驱虫草束和两块灵米糕。
赵铁柱今天不在院里,估计去前头膳堂忙了,没人拦她。
后山的入口在灵食堂西北角,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有一条隐在灌木丛里的窄路。
晨雾浓得像米汤,两步外的树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脚下的腐叶层又厚又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露水从叶片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打在肩头和发顶。
她照着脑中数据库翻出来的地图走——原着里云千语采七星草那段写得很详细,什么“沿后山阴坡上行,过三棵歪松,见一灰白断崖”。
歪松倒是好认,三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歪得活像被谁从半山腰推了一把又没倒下去。
但断崖比她想象中远得多,走了快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松脂和腐土的味儿混在一起,浓得发呛。
怀里的嗷呜忽然拱了拱,发出一声极轻的“呜”。
云朵朵停下脚步,侧耳听。
风声里混着一种极细微的“嘶嘶”声,从前方左上方传来,若有若无,像谁在用砂纸磨石头。
她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断崖出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崖壁约莫十来丈高,陡得像被一刀切出来的,石缝里渗着水,在崖底积出一小片苔藓。
离地两丈多高的石缝中,一株草孤零零地长着,七片叶瓣舒展如莲,每片叶尖上凝着一颗米粒大的光珠,在晨雾中莹莹发亮——七星草,和数据库里描写的分毫不差。
但她的目光只在那光珠上停了一瞬,就落到了七星草下方。
岩缝底部的碎石堆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蟒蛇,鳞片深紫近黑,阳光从崖顶漏下来照在蛇身上,每一片鳞都泛着一层幽幽的金属光泽。
蛇身盘了两圈,脑袋搁在正中间,正对着七星草的方向,暗红色蛇信缓缓吐出,嘶嘶作响。
紫纹蟒。蜕皮期。
它身上缠着半透明的旧皮,边缘已经翘起,蹭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蛇眼半阖着,竖瞳缩成一条细线,盯着七星草不放。
云朵朵的呼吸压到了最轻。
她慢慢缩回灌木后面,后背贴着一棵老松树,树皮的粗糙纹路隔着外衣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手心里全是汗,柴刀的木柄滑得握不紧。
硬闯?二阶妖兽,她一个凡人,只怕连蛇信子的速度都跟不上。
叫人来帮忙?
等她把赵铁柱或者其他人喊来,七星草早被蛇吃了,或者柳眉儿又有话说。
那就只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驱虫草。
枯黄的草茎被布条扎成小指粗的一束,末端还沾着柴房的霉灰。
她昨天试烧了一小段,烟浓得像烧湿柴,味道呛得隔壁杂役婆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蛇怕烟。这是常识。
她慢慢退后,沿着崖壁绕了半圈,一直退到风向的上方。
晨风从东北方来,贴着崖壁斜斜地往西南吹,正好能经过岩缝,把烟灌进去。
云朵朵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嗷呜解下来放在脚边的软草上,低声道:“别动。”
嗷呜金色眼珠转了转,缩成一团,不动了。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呼”地吹了两口,火星亮起来。
再把那束驱虫草凑上去,草茎太干,一碰火就“嗤”地燃起来,浓稠的黄白色烟雾从草束上滚滚升起,带着一股呛人又刺鼻的苦味,像有人把干辣椒和艾草一起塞进了烟囱。
烟顺着风,斜斜地灌入了岩缝。
紫纹蟒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蛇头猛地弹了起来,原本半阖的竖瞳骤然圆睁,暗红色的蛇信疯狂吞吐。
紧接着,整条蛇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蛇身猛地一弹,像一根被松开的弹簧,紫色鳞片摩擦碎石发出“唰”的一声急响,整条蛇钻进岩缝更深处,眨眼不见了踪影。
只剩几片蜕下的旧鳞留在碎石上,半透明的,沾着一点湿滑的体液,在晨光里泛着幽紫的微光。
云朵朵没有立刻动。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条黑黢黢的岩缝,过了足足十几息,里面再没传来任何声音和动静。
她才把烟束按灭在石头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崖壁前,踩着碎石堆一跃而起,手指勾住石缝边缘的凸起,另一只手探向那株七星草。
指尖触到草茎的瞬间,一股清凉的灵气从叶尖的光珠上弹了一下,顺着手指窜上手臂,酥酥麻麻的,像冬天碰到金属门把手时那一激灵,但疼感全无。
她捏紧草茎根部,用力一旋——“咔”的一声脆响,整株七星草连根而起,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坨湿润的黑土,草茎上的七颗光珠同时暗了下去,灵气收敛,不漏分毫。
她翻身落地,把七星草小心地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正要起身离开。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小丫头,胆量不小。”
云朵朵整个人定在原地。她脖子僵硬地抬起来。
崖顶边缘伸出来一块平石,上面蹲着个老头。
须发皆白,乱得像一蓬枯草,灰白色道袍上油渍斑斑,胸前那片最大,暗黄里透着酱红,不知是什么陈年汤汁的遗迹。
他右手攥着一只烧鸡,啃得只剩小半,左手油光锃亮,正往道袍上蹭。
他眯缝着眼,居高临下地打量云朵朵——从她沾满泥的鞋,到她腰间的柴刀,再到她手里装七星草的布袋。
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采得完整,手法老练。”他嚼着鸡肉含混道,“你是灵食堂新来的?”
云朵朵的脑子在狂翻数据库。
原着后山采药这一段,没有这个老头。
但《逆天真千金》里有个只出现两章的配角——玄真道人,玄天宗太上长老,化神期修为,全书仅有的关于他的描写是:嗜吃如命,行踪不定,曾因蹭饭吃过主角做的灵兽大餐,评价“尚可”。
原文对玄真道人的外貌描写只有一句:“一个油渍道袍的白发老者。”
对上了。
云朵朵把布袋收进怀里,仰头道:“灵食堂杂役云朵朵,给长老请安。”
“请安就免了。”玄真道人把最后一截鸡骨头剔下来,随手一扔,骨头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崖底草丛里。
他抹了抹嘴,油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你刚用的那玩意儿——驱虫草?”
“回长老,柴房霉草堆里挑出来的。”
“霉草堆。”玄真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是嚼到了鸡屁股上最肥的那块油,“灵食堂的霉草堆。有意思。”
他从崖顶站起来,道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下面沾满泥点的草鞋。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云朵朵最后一眼,点点头,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什么。
“明日午时,送一份像样的吃食到我洞府来。”他转身往崖后走,脚步趿拉,声音散在风里,“别拿那些没滋没味的灵药膳糊弄老夫。”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采了老夫崖上的草,总得有点表示。”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崖顶后方。
云朵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发凉,才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
嗷呜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脚边,正仰着小脑袋,金色眼珠望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小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呜”了一声。
云朵朵蹲下身把它抱起来,塞回胸前的布兜里,系好布条。
她回头望了一眼光秃秃的石缝,又摸了摸怀里那株七星草,根茎隔着布袋传来一丝温凉的灵气。
明日午时。没滋没味的灵药膳。化神期长老的饭。
她想起灵食堂后院冰窖最里面那层架子上,挂着的半扇新鲜灵猪肉——油膘雪白,瘦肉粉嫩,是她昨天搬柴路过时隔着冰窖门缝瞥见的。
赵铁柱说那是给内门膳堂特供的,平日连闻都轮不着杂役闻。
她抿了抿嘴,把布袋往怀里紧了紧。
“明天。”她拍了拍布兜,对嗷呜说,“得整点硬菜。”
嗷呜耳朵一竖。